朝堂上,韩慈话音刚落,殿内便嗡嗡地议论起来。
清查隐田,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谁家没有几亩瞒报的田?谁家没有几个挂在佃户名下的庄子?谁家没有几户把田产“献给”自家以求庇护的“小民”?
大部分官员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骂娘了。几个与王家交好的更是面色铁青,恨不得立马跳出来和韩慈对骂。
但他们不敢。
没人知道韩慈有什么后手,更怕自己成了“出头鸟”,被对方抓住错处。
宁安堂左手拢在袖中,食指和中指捻着一枚玉扳指,一圈一圈慢慢转动。
见众人面面相觑,但只敢窃窃私语,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他知道,这是一个重塑自己威严的机会。
韩慈那一眼,分明在告诉自己,他只针对王家。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司空空如也,并不是王家一家造成的,韩仁甫却只参了王家,把罪名安在对方头上。
但王家不能现在就倒了,至少得等自己把宁家摘出去、用其他家的人替上王家的位置再倒。
他转动玉扳指的手指一顿,心中已有了章程。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以为,韩大人所奏,不妥。”
殿试一事后,世家的众官员也渐渐回过味来,想明白宁安堂与韩慈提前达成了一致,所以才保持沉默。
他们不清楚内情,心中只有被“背刺”的感觉——他们在辛辛苦苦想办法对付韩仁甫,结果自己的顶头老大反而跑去跟对方合作。
世家的官员不好直白地表达不满,只能降低人情往来的频率。一时间,宁府门口竟能说得上“稀疏”。
宁安堂也不急。
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还能给底下人好处,这些人就不得不服他。
他微微侧头,看向韩慈:“韩大人说王家有隐田,可有实证?若没有实证,仅凭风闻就要清查朝廷大臣,这个先例一开,往后谁还能安心在朝堂上站着?”
王裕仁听见宁安堂帮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哥说得没错,宁安堂与韩仁甫的合作只是暂时的,大事上还是能继续听对方吩咐。
不仅是他,其余世家官员在听见宁安堂旗帜鲜明的反对后,也跟着放下心来。
在心里,他们始终担忧着宁安堂是否为了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抛弃他们,与韩仁甫达成一致。
还好,宁相公不是拎不清的人。
有他带头,其余官员终于不在冷眼旁观,一个个站出来,一齐反对韩慈的参奏。
大殿内声音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地涌向韩慈。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其余人的反对,垂下眼。
“御史台本就能‘风闻奏事’,这是祖制,诸位是想推翻祖制不成?”
声音不大,却成功让嘈杂的殿内安静一瞬。
有官员听完,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荒谬——这人前些时日还在传胪大典批评女子不能考科举是落后,现在又拿祖制说事?
他刚想反驳,韩慈又开口道:“况且,臣有证据。”
他朝端坐在顶端的顾曜一拜,似乎没看到对方眼底的忧虑。
“陛下,虽没有证据证明枢密副使王大人,故意提供错误的决策,导致匪患一事迟迟未解决。但,臣在调查王大人时,从王家相关记档中发现了些许问题。”
闻言,王裕仁藏在袖中的手一抖。
“明面上,王家报上来的田产并无异样。实际上,王家许多奴才名下都挂着田产。律法规定,奴婢不得拥有私产,王家此举,不是隐田是什么?若陛下不信,臣散朝后便将相关文档呈上。”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让大多数人一下想起这位帝师大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渐渐消停下来。
而顾曜则联想到,之前自己派皇城司偷偷调查计相那座名满京城的园子,得到的结果是——这园子挂在京城一富商名下。
而这富商的女儿,嫁进了宁家。
看来,世家的资产,比自己想得还要多。
顾曜眯起眼睛,盯着王裕仁越来越白的脸色。
如今王怀忠还没被允许上朝,这些事全得靠他顶。王裕仁再怕韩慈有后手,都不得不站出来反驳。
“韩大人,”他侧跨一步出列,强行稳住心神,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王家待下人一向宽厚,平日里赏赐银钱是常事。他们用赏赐的钱自己买田置产,难道王家还要管?”
0529跟着韩慈久了,一听就明白他想怎么辩解:“这人不会想说,京城里其他官员也这么干,把大伙一起拉下水吧?”
果不其然,王裕仁下一句话就是这个。
“再说了,朝中上下,谁家没有几亩田挂在奴才或远亲名下?若要按韩大人的说法查,那就该一视同仁,而不是只盯着我们王家一家!”
这话说得狡猾。他没有否认田产挂在奴仆名下的事实,但把问题引向了“一视同仁”。
若只查王家,就是故意针对;若要查所有人,那就不是王家一家的事了。
几个清流官员的脸色微微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
家里有几亩田挂在奴才名下的,不止王家一家。只是王家的手笔最大,最不遮掩罢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心里有亏的清流悄悄抬眼盯紧韩慈,期盼他碰了这个软钉子后赶紧收手。
收拾王家可以,别连着他们一起收拾了呀!
韩慈没有接话。他身后,一名御史站了出来。
“王大人说得有理。但奴仆用自己的积蓄买田,和主家将田产挂在奴仆名下逃税,是两回事。”
御史捋了捋袖子,朝上首一拜:“陛下,王大人说王家待下人宽厚。可王家二房的公子,只因婢女失手打碎了茶盏,就活活打死了她。”
这位御史是韩慈扣下王怀忠牵扯王家注意时,派出去挖王家老底的人之一。
大昭办案,每一步都要在各部门留档,最后在大理寺终审结案并留档。
他在查王家时,从大理寺的档案里发现这桩案子,上面写的仅仅是‘婢女顶撞主家,主家略施薄惩,不慎致死’。
可衙门那边的底档,却是‘婢女失手打碎茶盏,主家命人责打二十板,伤重身亡’。
御史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用事实反驳王裕仁“待下宽厚”的辩驳。第一次在上朝时说话,他激动得嘴唇不停发抖,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
王裕仁暗自咬牙。
大理寺的卷宗何其多,他没想到仅仅半月有余,韩仁甫竟能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把五年前的案子给翻出来!
而且,这事不仅关联着王家苛待下人,更关联着刑部、大理寺办案不力,有受贿之嫌,再往下挖……
他忍不住瞄向脸色铁青的大理寺卿。
正当对方准备站出来,撇清大理寺身上的嫌疑时,韩慈截住了话头:“陛下,证据已经给出,按照律法,御史台的参奏必须严肃对待,核查王家是否有隐田一事。”
大理寺的确有包庇的嫌疑,但这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