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没有旁人。窗棂透进来的日光将赵典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顾曜坐在上首，韩慈站在他身侧。

“信呢？”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赵典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封沾满灰土、汗渍和血的信。信封的封口完好无损，边角被血洇深了一块，但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韩慈接过后并未打开，而是递给了顾曜：“陛下，易州地处河北，扼守燕云十六州东线要道。若易州一破，南下就是一马平川。”

顾曜接信的手一抖。

边疆艰苦，连写信的纸都粗粝得磨手，信纸展开，一股混着铁锈味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也不自觉滴落。

正当他一目十行浏览军报，轻柔得犹如花落一般的感觉在眼角蹭过。

韩慈不知何时走到顾曜身侧，用手帕拭干对方的眼泪。

“陛下，”他垂眸扫了一眼军报上的内容，语气平常到两人之间根本没有隔阂一般，“周太师想对了。”

顾曜捏着信纸的手逐渐收紧，纸边被攥出几道褶皱，又被手指一点点抹平：“是啊，周太师想对了。所以帝师还要拦着我吗？”

他仰起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快有男人肩膀那么高了。

韩慈站在他身侧，手帕已经收回袖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陛下，这件事需要再想想。”

他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看向赵典：“你从哪得到这封信？”

赵典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低头老老实实交代：“今日清晨。臣回京城的路上，在京郊遇见从易州赶来的士兵。臣怕军报送进枢密院会被耽搁，便主动提出帮他们送来。”

士兵？顾曜皱眉。

大昭有专门传送军报的递铺，为什么会轮到士兵来传信？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他赶紧让王生传召三司与枢密院、还有宁安堂。

目送王生匆忙的背影远去，韩慈道：“陛下，递铺一事，与王家有关。”

顾曜还在气头上，微微侧头“嗯”了一声。

“先帝在时，枢密副使曾多次以‘精简军务’为借口，裁撤易州前线不少递铺，以致朝廷现在才知道易州出了大事。”

又是王家。

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的赵典一愣。

他这次离京，正是为了查王家强纳良家女为妾一案。

这事还没结果呢，现在又来一桩。王家，到底搞了多少事情？

他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和帝师都匆匆离开，张叔平坐在案前，跟骆秉言对视一眼，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干脆伸长了脑袋往门外看，正巧看见自己的父亲匆匆忙忙进了侧殿。

张端任同知枢密院事，明面上是枢密院三把手，但他是宁安堂一手安排进来的，王怀忠一直防着他。

如今周太师统领枢密院大小事宜，他手中终于有了决策权，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

“参见陛下。”他跟在周太师后头跪下，余光从韩慈身上一扫而过。

“平身。”

顾曜的情绪已经稳了许多，只是眼角留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声音也还带着鼻音。

众人只当没听见，低着头站在殿内。

王裕仁官职在众人内并不高，立在最后面，心脏晃晃悠悠悬在半空，脸色难看。他在朝堂上被韩慈逼得喘不过气，现在还没缓过神。

窸窣的声音响起，信纸从周太师手上，依次传阅下去。

每个看完军报的人眉头都不自觉地皱成“川”字，目光落在周太师身上。

偏殿内一时间静得只有呼吸声。

王裕仁拿到信纸，看了一眼，几乎要晕过去。

易州前线告破，这么大的事枢密院居然浑然不知！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信纸，恨不得把它塞回韩慈手里。

没等他回神，站在最前面的周太师一撩官袍，准备跪下告罪。其余人一看，也有样学样。

“谢罪的事，事后再说。”顾曜冷冷打断众人的动作，“事态紧急，诸位赶紧商量个章程，驰援易州。”

一句话，让宁安轩身子一晃，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大哥。

如果只是提前调物资未雨绸缪，他还能找借口推脱。可现在已经兵临城下，他到哪去搞粮食？！

周太师撩起的官袍又放了回去，面色如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其余人也跟着站直了身子，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宁安堂站在文臣之首，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没有说话。

“怎么？”顾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冷得像结了冰，“朕说得很清楚了，商量章程。没人开口？”

周太师向前一步。

“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他顿了顿，“禁军——”

步军指挥使与马军都虞候被派了出去，目前禁军能担当统领的，只有马军指挥使与步军都虞候。

顾曜听出他的未竟之言，抿了抿嘴，心中不禁有些后悔。

先生许久之前就说过，蛮族多年没有大动静，近些年很可能南下，得早作准备。

可自己却想着要赶紧握住禁军，收拢兵权，将顾安派到了澶州，导致现在无人可用。

他咬住嘴唇，下意识偏头看向侧边的韩慈。

先生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或许他早已预料到眼前情形，说不定有办法？

但头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正跟先生闹脾气呢。而且，自己离了先生，难道就什么也办不成？

“也许殿前司……”他强行将目光挪向护卫在一旁的顾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