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杂的金殿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瞥向玉阶最上端的一角龙袍,眼中布满错愕。
皇帝生气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众人自己先吓了一跳。
自从这位小皇帝登基以来,大事只跟着帝师走,小事全依着相公处理,唯一算得上主动的女状元案,背后也是帝师。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如此明晃晃地表露自己的态度,以至于韩慈与宁安堂跪下说“陛下息怒”,他们才回过神来,跟着告罪。
龙椅的扶手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龙鸟兽,顾曜一巴掌下去拍得生疼,连手腕都麻了。
可望着底下慢半拍的官员们,他顾不上疼,只觉得一股火烧在胸口,烧得他几乎坐不住。
自己早就将韩蝶的文章传抄天下,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想干什么。这些大臣却仍装作不知道,一味阻拦。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
想到这,顾曜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坚决:“王家之事,交由御史台清查。既然枢密副使今日没来上朝,以后也不必来了。等查个干净再说。”
什么意思?这是要革了王大人的职?!
王党官员面面相觑,王裕仁已经跪在地上:“陛下!万万不可!枢密副使大人兢兢业业数十载,怎可因为一点小事,就让他赋闲在家?”
几个与王家交好的官员跟着点头。
宁安堂微微皱眉。王怀忠枢密副使的位置还有用,不能现在就没了。
于是帮着说话:“陛下,枢密副使一职关系重大,草率停职恐影响军务调度。”
反对声此起彼伏,只有清流里冒出零星几人在支持——“王家隐田,与王大人脱不开干系,嫌疑在身,王大人当然不能上朝!”
顾曜将一切尽收眼底,心脏拧成了一团,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于是他望向一言不发的韩慈,期盼对方能出来给自己撑腰。
但韩慈没有。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顾曜心下一沉——先生不支持自己的做法。
意识到这点,他绷直的脊背忽然松一瞬,整个人仿佛一脚踩空,下意识反省自己是不是冲动了。
可先生要查王家,自己把王怀忠强行摁在家里,岂不是更方便先生行事?
顾曜想不明白。
但话已经说出口,他不打算收回去。反正,自己的重点不在王家,而在另一件大事上。
“王家之事,由御史台接手,不许再有异议。”隔着冕旒的珠串,他扫了眼神色各异的官员,冷声质问,“除此以外,朕让你们看看状元的文章,你们看了吗?”
选县试点、清丈土地、核查户籍……
何止是看了?甚至能倒背如流。
那又如何?
大殿只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反对声。
这下没有人再关注王怀忠的停职合不合理,全在阻止皇帝企图将查王家隐田,扩大到查天下隐田之上。
“陛下,不可!”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声音发紧,“清丈田亩牵涉甚广,京中世家、地方豪绅,哪个手里没有几亩隐田?若推及天下,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正是。”又一个站出来,“韩蝶的文章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做起来,千头万绪,没有三年五载根本理不清!”
“边军粮草告急是眼前的事,清丈田亩是长远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陛下三思!”
“臣附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声接一声,一波接一波,恨不得把屋顶掀翻。
就连刚才还在帮顾曜说话的清流也倒戈,以“不合祖制”来推脱。
尽管顾曜又补了一句“先从王家开始,徐徐图之”,但根本没人听他的话——单查王家没问题,查到自己头上就万万不可!
0529旁观这混乱的场景,坐在最高处的小皇帝此时无助得像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幼鸟,忍不住摇头:“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连它都看得出来,此时不能查隐田,要查也得包装在查王家之下,误导众人隐田只是针对王家的借口。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老大,你还不站出来帮小皇帝说话吗?”0529催促。
闻言,韩慈终于踏出一步,顾曜见了,眼睛一亮。
清丈土地一事,正是先生提出来的,他一定会支持自己!
盯着小皇帝灼灼目光,韩慈低下头:“陛下,此事不可。”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得顾曜头晕眼花,只能握紧龙椅扶手上的龙头,让自己不倒下去。
为什么?!明明昨晚先生还……
“陛下,如今要紧的是边疆,边地守军迟迟没传来消息。如今必须得派人前去,同时采买粮草、调配军备,时刻准备支援。”
自己知道,当然知道!
顾曜的嘴角绷成一条线。
所以他已经想好了,只着重查王家的隐田,而在私下里暗示其他人,若能偷偷还回去一些,他可以当作没看见。
只是没来得及说!
先生如此聪慧,肯定比自己还懂这些平衡之术,为什么还要反对!
顾曜的眼眶逐渐变得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憋住,没有流下来。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也觉得不妥?”
韩慈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
“陛下,清丈田亩是长远之计。眼下……”
“眼下什么?”顾曜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冕旒的玉珠跟着晃了晃,“眼下边军粮草告急,眼下三司拿不出钱,还有什么借口?”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既然眼下已如此艰难,你们又在阻止些什么呢?”
说完,他死死盯着韩慈的身影,期盼对方能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