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话音落下,众人都陷入沉思,唯有周太师表达反对:“韩大人说得轻巧,但谁去主持?谁来定价?谁来决定拿出多少引子给商人,才能不影响今年的税收?若商人联手压价,朝廷损失如何兜底?”
宁安轩气得差点跳起来打他。
好不容易找到个填补亏空的办法,周老头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头一回觉得大哥看走了眼,当时就不该配合周家往禁军里面塞人。得了便宜还不饶人,哪有这么干的!
宁安轩憋了一肚子火,本就浑圆的肚子看起来更鼓了,还不敢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只敢用眼睛瞪对方,看起来活像只青蛙。
可惜周太师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
“陛下,臣愿请缨,主持‘入中’。”
正当宁安轩以为自己又要倒霉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如天降甘霖。
张端默默从周太师身后走出,与宁安轩并肩,对着上头的顾曜深深一拜:“陛下,易州前线拖不得,臣从前在三司任过值,清楚一些军备物资价值几何,愿为陛下分忧。”
宁安轩愣住了,转头看向张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没想到替他解围的会是张端。
这人是大哥举荐进枢密院的,无论王家还是周家,平日对他都防着一层。
张端也不恼,就这么兢兢业业地在枢密院干着,不争不抢,像一截没有脾气的木头。
可现在,这截木头站出来了。
宁安堂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有眼皮往上抬了抬。
周太师就更不意外了。
王家摇摇欲坠,宁家必然要找新人接手枢密院的权力。张端是宁安堂的人,此时站出来,再正常不过。
“准。”顾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微微上扬的语气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张端伏身再拜:“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望着他谦和的姿态,顾曜松了松绷紧的肩膀。
要是所有官员都像张卿一样,不声不响,只一心为自己分忧就好了。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安静立在一旁的韩慈,悄悄抿了抿唇。
然而,张端请命后,并未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身上绛紫官袍,黄金打的革带纵使戴了这么多年,仍旧熠熠生辉。
“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顾曜心情正好:“讲。”
“陛下,关于王家隐田一事……”
张端说到一半,殿内刚好起来的气氛忽然一紧。王裕仁猛地抬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
“臣以为,此时不宜将此事定性为‘隐田’。”
宁安堂的眉毛向上扬了扬。
顾曜没有说话,盯着张端,目光沉了下去,像一潭突然结冰的水。一旁侍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张端似乎没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微微低着头,声音不急不徐:“隐田二字,涵盖太广。寄名、诡户、诡名挟佃……种种名目,皆可归入其中。若以‘隐田’之名彻查,牵涉太广,恐怕三年五载也理不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上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不如先查确凿的罪证——比如寄名于奴仆名下、伪造户籍虚报田产。这些证据确凿,查起来快,定了罪,再顺藤摸瓜,反而比笼统地查‘隐田’更有效。”
王裕仁的心此刻像一块从高处往下扔的玉佩,砸在冰冷的地上,摔个粉碎。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他恍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一重又一重的人影,落在张端等人的背影上。
他们站得离自己很远,就好像双方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不该这样。他们不是盟友吗?
没有人发现王裕仁的崩溃。
宁安堂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捻动。
张端这话,每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隐田一罪太过重、也太过敏感,他最怕的就是皇帝以王家为借口,开始查其他人。
无论皇帝是否能查清全部隐田,只要他开始查,就是天下民心之所向。有了民心就有了权力,原本查不到的东西,说不定真能查到。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定性为“隐田”。
顾曜咬紧后槽牙。
他不喜欢这个提议。
他想要的是“隐田”这个大帽子。扣下去,就能名正言顺地清查,就能把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一个一个挖出来。王二跪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还刻在他心上——“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可张端刚自请接下筹措物资的苦差事——只有三天时间,得凑齐供前线撑过至少一月的粮食衣物药材。
若自己不给他面子,往后遇见事情,还有谁肯主动请缨?
“……张卿所言,也有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张端身上,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既如此,王家一事,交由御史台依证据查办。是不是隐田,查了再说。”
既没有同意张端的提议,也没有否定。然而能说出这句话,本身就代表着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