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宫里的顾曜打开了木盒。
最上方放着一封信,下面则是一本边缘泛黄、甚至有点破损的本子,最下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
“老大,为什么把这些留给小皇帝,不给赵典?”
韩慈骑着马走在粮队前端,小皇帝派来的精兵跟随在后,擎着一面金线绣的“昭”字旗,亮得晃眼。
“王嵩脑子再蠢,大概率已经销毁与柳照云之死有关的物证人证。而且诏狱都是宁安堂的人,不会认真查。”
他耐心向0529解释。
0529连连点头。这个它懂,执行官早说过澶州查不了。
“但顾曜一心培养自己的势力,把顾安派了过去。留下账本,一是为了让顾安有功可请,帮他扶自己人上位。二是翻出官匪勾结一事,让王家深陷泥沼,别来插手易州。”
毕竟,河北路不止易州军。其他地方的不少驻军是王家人。
万一他需要调动地方军,而他们收到王家命令,故意给自己使绊子,那就麻烦了。
“可账本里也记着宁家的事呢。”0529又冒出头。
“所以我在信里嘱咐了。”
——“……账本中所记宁知州之事,陛下且当没看见。可招宁相公入宫,当面销毁与宁家有关证据,拉拢人心,使宁王两家阋墙……”
顾曜一字一句看完,抬起眼睑,目光落在账本破旧的封面上,慢慢扬起嘴角,脸颊两侧陷下去一对深深的酒窝。
“那你把澶州探子的联络地址也给小皇帝干嘛?”
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0529忍不住腹诽。
“以防万一。”韩慈淡淡回道。
他的探子基本都在各个匪寨当打手。
在禁军前往澶州后、自己离京前,探子们一点消息都没传来,说明要么在打仗,不方便传消息;要么,仗打完了,自己却死了;亦或者消息已经在路上。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信息。
小皇帝掌握了情报网,面对日后王家对澶州案的辩解,就有分辨能力与主动权。
这些,韩慈都一一写在信里。
顾曜将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试图把每个字都刻进自己的脑海。
虽然先生的字就像他的人一般冷峻端方,但仍能从措辞中品出先生对他的爱护和牵挂。
他珍重地将信原封不动地折回去,又命人收好账本,这才想起手边还躺着皇城司的奏状。
——有关王二案的真相。
顾曜赶忙拿起奏状,翻开,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原以为,草菅人命的张府至少也是个五品大员,没想到仅仅是一个跟宁家沾亲带故的七品小官!
“好啊,真好啊。”顾曜气得把奏状往旁边一递,手停在半空,结果顿了半天还没有人来接。
他愣了一下,侧头看去,发现从前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大身影此时已然不在。
卷曲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收回手,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这段时日,事事都要自己一个人拿主意了。
“传大理寺……”话刚出口,忽然咽了回去。
他想起先前驿站贪污一事。
那次,自己不按规矩,直接让皇城司抓人,被宁安堂以逾矩顶了回去。
这一次,他偷偷出宫,本就违反宫规,还想强行介入大理寺日常办案……不,不能这么做。
顾曜慢慢咬住下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王二若想申冤,必须得自己写状子向大理寺上诉,他不能越俎代庖。
可……王二肯吗?
他慢慢低头,盯着眼前锃亮的地板,仿佛看见一道瘦小枯槁的身影趴伏在自己脚边。
“……去问王二,他还愿不愿意为儿子申冤。”
“是。”
小印子点头,刚想退下,又听顾曜说:“这里是澶州情报收集地,你差人看看有没有传来消息。”
他双手接过,默默记下地址,又将字条还了回去。
交代完事情,顾曜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廊下空无一人的长街。
骆秉言准备去熙州,张叔平被张端要去打下手,周垣今日则没轮到他进宫讲课。
偌大的东宫,忽然就空了。
他慢吞吞走回殿内,在案前坐下。
如今折子还是由中书省批好送来,但经过几次大事,许多政务再也不是宁安堂独断专行、只等自己盖章,而是分列出几条意见,用朱笔标注了利弊,供他选择。
顾曜沉下心一本本看过去,到了下午,照例去学骑射。
骐骥院又驯了一匹新马进献。通体漆黑,没有一点杂色,鬃毛又长又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四蹄修长,蹄上生有一圈白毛,远远望去如乌云踏雪一般。
马倌牵着它走来时,马蹄踩在黄土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哒哒”声。
当真是一匹好马。
顾曜摸着它油亮的皮毛,眼眸中的光慢慢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