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从未与先生分别过。
他还记得与先生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裹着一身沁骨的寒气,说出来的话却比日光还暖人——“定尽己所能”。
先生的确很尽心,自己就没见他休息过。
既要授课,又要帮自己看折子,还要顾着御史台公务、顾着天下大事。
这么多事压在先生肩头,他却从未显露半分疲态,步伐依然沉稳,像是一座难以撼动的高山。
有时候他想劝先生休息一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让先生休息,而是说出来,显得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些事,先生不做,还有谁能做?
“先生。”他再喊了一声,尾音在齿间流连许久。
“嗯。”韩慈平静地看着眼角又带上红意的小皇帝,好似对他未说出口的话心知肚明。
“先生,”顾曜背在背后的手掌用力捏紧,指节泛白,“先生教了我这么久,可还满意?”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此刻对话的不是皇帝与臣子,而是学生即将送别自己的老师。
“没有比圣上更聪慧的学生了。”
“那先生生我的气吗?”
他指的是今天早上的朝会。先生反对他清丈田亩,他气到当场退朝,连“先生”都不肯喊,只冷冷叫“帝师”。
早知道,自己就不跟先生闹脾气了。
顾曜忍住吸鼻子的冲动,牙齿咬住舌尖。
韩慈放轻了声音:“不会。陛下与某所处位置不同,立场不同,对一件事的看法自然不同。”
“但陛下清楚……”
还没说完,就被顾曜截过话头:“我知道,先生与我到底是同一立场的。先生都是为我好。”
可是,我什么时候能不再依赖你呢?
韩慈微微颔首:“既然陛下已经想清楚了,某愿去易州,为陛下分忧。”
他一句话点破,顾曜的眼眶顿时变得通红。
“先生,也许……”他艰难地张开嘴,有些晦涩地挤出几个字,心里却清楚没有也许。
自己手边最有分量,也最忠心的臣子,只有韩慈了。
“易州危险至极。库房里有一副山文甲,可抵五十步内弓弩射击,等会儿让人送到先生府上。还有一柄神臂弓,先生善射,正好带去。对了,我会让顾均点一队精兵与先生随行。库房里还有……”
顾曜一样一样地数着,仿佛要把一整个内库都塞给韩慈。
韩慈也没打断他,目光落在小孩微微发颤的睫毛上,默默听着。
等小孩终于说累了,端起茶杯喝水,他才开口:“陛下放心,臣都带上。”
放心,怎么能放心?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先生不用亲自上阵杀敌,但万一呢!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一抹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像一道细细的界线。
顾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韩慈已经站起身:“陛下,天色不早了。”
这是要走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先生早点歇息。三日、三日后……”
顾曜忽然后悔自己只给了张端三日的筹粮时间。若再多几日,先生就能在京城多待几日。
“三日后,臣便启程,陛下且在宫里等着臣胜利归来。”
韩慈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小孩通红的眼眶上,不知怎的,说了句谎话。
他不觉得这场仗会赢。
并非自己没有能力,而是一人之力终有极限。打仗不仅考验将领的能力,还有后勤补给、武器水平。
易州边军不是王家自己人,所以王家故意裁撤递铺、拖延拨款送物资,易州军大概率用不上营造所最精锐的武器装备。
已有的,因为没有足够物资养护,能发挥几成战力也不好说。
但他不愿现在就告诉顾曜这些。
师生这头温情脉脉,王家却被乌云笼罩。
王怀忠已经从御史台出来了。
韩慈扣了他近一个月,什么都没问出来,最终还是放人。
回家那天,马车路过宁府门口,他忍不住啐了一口——宁安堂那老狐狸,嘴上说帮忙,结果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韩慈针对之心昭然若揭,他一再叮嘱王家人最近行事低调一点,又遣人去王家在各地的驻军,命他们上奏为自己求情。
那些被御史台抓住马脚的下属亲戚,他也一一告诫,让他们不要抵抗,先认罪再说。
王怀忠以为只要混过去,放点血,等皇帝撒够了气,这件事就了结了。
很快,他发现不对。
陛下虽放了自己出来,却并未官复原职。不仅如此,陛下竟有查隐田的意思。
还是拿他们王家开刀!
更意想不到的是,易州居然出事了!
这下王怀忠彻底慌了。
什么欺男霸女、贪污受贿之罪,京城中哪个大家没有?就算是韩仁甫,他也不信这人完全管得住自家下人。
若今日严办了他王家,明日就可能办到其他家头上。为了这点,其他官员就不可能不出手帮忙。
但易州不一样。易州之事,乃是国事。
如果把易州溃败与王家挂上钩,他就真完了!
刚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王怀忠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就听见下人慌忙请自己去王裕仁的院子里一趟。
他的两条眉毛下意识往里一聚,挤出深深一条沟壑,心里升起些许不详的预感。
刚踏入王裕仁房门,就看见仆人们来来往往,自己的儿子王康年甚至比他还先到,抱着王裕仁的头,面露担忧。
见他进来,王康年一愣,随后赶紧站起来,后退到角落,眼睛却还止不住往床上瞟。
来不及去管他,王怀忠看向在旁边啜泣的弟媳:“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弟媳只是哭,边哭边摇头:“妾身不知。老爷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问他什么都不说,怎么叫都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