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完毕，韩慈最终还是带着四十骑兵离开。

走之前，他与孟含章等人约定在莫州会合。

“从相州到莫州，不会有任何敌军。但到了莫州以后，再往前走就难以预料。粮队到达后，先在城中休整，等某两日。若两日后某与顾十将还未出现……”

他一面说着，一面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宣抚使朱印——见印如见宣抚使，莫州守军可临时听令于孟含章。

“即刻拿出手令，调莫州军护送粮队前往易州，不惜代价将粮草送进去。”

孟含章心中不愿，却不得不接过手令。

“某离开后，粮队由孟大人主事。诸位同心协力，不得有误。”

韩慈看向郭辕与朱机宜，二人连连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走吧。”他翻身上马，看向清点好下属的顾十将。

车轮轱辘转动，尘土微扬，马蹄声踏着熹微的晨光，如分流的小溪一般向另一头奔去。

朱机宜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悲壮之意。

韩大人刚才的安排，句句都考虑到了，唯独没考虑自己。

若粮队等了两日还没等到，那不就说明小队已经……

“愣着干嘛。”郭辕没察觉到朱机宜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也该上路了。”

四十骑沿着官道疾驰。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去。官道两侧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影。

连续赶了四日的路，太行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山势连绵起伏，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边。最近处的山脊上覆盖着苍翠的松柏，再往深处，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暗金，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

顾十将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太行山？”

都说蜀地巉岩不可攀，他看太行也不遑多让。

“太行八陉，飞狐陉是其中之一。”韩慈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舆图，摊在一块石头上，“从这儿往西，走山间小道，大约一天出头能到飞狐陉入口。”

他手指轻点：“飞狐陉最窄处——黑石岭，两山夹峙，只能并行两三匹马。若蛮子要从这里南下，必过此隘口。”

顾十将面色肃然：“咱们就在那儿设伏？”

“对。若能等到敌军，再好不过。若等不到，即刻掉头向东，去莫州与粮队会合。”

闻言，顾十将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望远镜。

幸好韩大人做出了此物。

确定接下来的行动路线，韩慈收起舆图，率先进入太行山。

在之前的驿站，他们就已经换上了适宜爬山路的马蹄铁。顾十将与底下亲兵一开始走得磕磕绊绊，很快就适应过来，紧紧跟上了韩慈的步伐。

“没想到韩大人的骑术这么好。”他摇头感叹。

他本以为韩慈是个读书人，见面后发现有点功底，现在才知道，何止是有一点。

韩慈扯着缰绳控制速度，并不在意他的恭维：“蛮族的马匹擅长在草原奔跑，却不擅长走山路。就算他们比我们先进入太行山，也不一定有我们走得快。”

这也是为什么，他判断蛮族南下月余，现在才可能走飞狐陉偷袭。

一是不熟悉地形，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走；二是马匹不适合走山路，就算过了也得花大量时间休整。

随着众人深入太行，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

天空被挤成一条狭窄的带子，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鸟鸣声在山谷里回荡，偶尔有石块从山坡上滚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渐渐的，天色暗下来，山影重重叠叠，将最后一丝天光吞没。

韩慈在一处山坳里下令扎营。

士兵们牵着马匹到溪边饮水，生火架锅。

不多时，干饼和咸菜汤的香味就在营地里弥漫开来。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有人低声聊天。

只有他坐在最边缘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夜晚的山林寒风呼啸，就连升起的火苗也摇摇欲坠。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震得人心尖一颤，士兵们连忙钻进帐子。

“大人，咱们准备怎么做？”顾十将凑到韩慈身边，“这地形太窄了，咱们提前抢占高地，用弓箭、落石打他们，应该能行。”

韩慈点头：“居高临下的主意的确不错，但蛮子不晓得路，也许会分开走，一队做先锋。”

顾十将愣了愣。这点他确实没考虑到。

“那咱们怎么打？”

韩慈垂眼：“就这么打。无论是否有先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阻击敌军。”

顾十将恍然点头。

“夜深了，十将早些休息。”他起身，钻进自己的帐子。

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韩慈就醒了。

露水打湿了帐篷，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湿气。

他掀开帐帘，看见值夜的士兵正靠在石头上打瞌睡，自己走到溪边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人头脑清醒，困意也一扫而空。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很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来，整装待发。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