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远处的山脊在雾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
韩慈一动不动地蹲在平台边缘。甲胄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身后直直靠在石头上熟睡的士兵,身子不知何时已经歪斜到几乎倒地。
忽然,一声鸟鸣,吓得他一抖,猛然睁眼,重心也随之乱了,“砰”一声栽倒。
“哎哟!”
他下意识惊呼,抬眼却对上韩慈毫无波澜的眼睛,立马捂住嘴巴。
其他人也被这动静吵醒,一个接一个睁眼。
那名出声的士兵赶紧低声请罪,韩慈摆摆手,让他们做好准备。
“敌军不熟悉路,此时晨雾太浓,他们不敢走。等雾气散了,就是他们开拔的时候。”
有士兵低声问:“大人能看见他们有多少人吗?”
说着还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望远镜。
“这里山势崎岖,敌军沿路扎营,看不出整体有多少。不过,某估算有三百余人。”
士兵讶然:“三百骑兵?!”
即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蛮子里,骑兵都是很宝贝的兵种。三百骑兵,数目不小了。
韩慈摇头:“应该不全是。骑兵消耗大,三百余人里应该有一半是后勤。”
随着他们小声交谈、用旗语与暗号传递信息,雾气也逐渐散开,山脊的轮廓从灰白中浮出来。
韩慈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山谷北段的弯道处,几顶帐篷的尖顶从雾中露出。马匹被一匹匹牵出来,有人往马背上绑驮具,有人在给马勒口。
“准备,敌军快动了。”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
几声惟妙惟肖的鸟鸣,消息被传递出去。顾十将面色肃然,扯了扯绑在树上的绊马索,又摸了摸箭筒。
“都给我打起精神,让这些蛮族佬看看我大昭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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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站在营地中央,把最后一口马奶酒灌进喉咙,随手把皮囊扔给亲兵。
“走!”他翻身上马,闻着太行山湿润的空气,皱了皱鼻子。
在草原生活多年,他已经习惯又干又硬、刮得脸生疼的风。但太行山的风并不大,却冷到骨头缝里,只能多喝点酒来驱寒。
“这鬼天气。”阿尔斯楞骂了一声,抢下旁边人腰间的皮囊,灌下一大口酒,“等打下易州城,我非得找个热水池子泡一泡不可。”
身边人被抢了东西,也敢怒不敢言,凑到另一人身边,轻轻呸了一声:“这阿尔斯楞算什么东西。”
巴根浓密的胡须动了动:“详稳让他领头,他就是个东西。”
“但你才是我们的头!”那人急了。
以前,他们都是巴根的手下,弟兄们几百个。现在新王上位,硬要学汉人搞什么军队,把每个部落的人都打散了,重新编队、任命首领。
新王手里有“黄金军”,他们不得不服。
可阿尔斯楞也太狂妄了!
“那能怎么办?”巴根也不服气,却只能忍气吞声,“等他碰到了硬骨头,自己哭去吧。”
他一拉缰绳,跟上阿尔斯楞。
草原上的狼群,在食物匮乏的冬季可以结成更大的族群狩猎。
但这不代表狼群能够真正地融为一体。
他们伟大的黄王,或许真的骁勇善战,却不够懂草原人。
“动了,准备。”
从望远镜里,韩慈看见了一匹枣红色的马,皮毛鲜亮、身姿矫健,上面坐着的人也健壮得像座小山。大咧咧在队伍前端领头,格外张扬。
看见敌军前段进入黑石岭,他没有动,默默估算着距离。
黑石岭太过逼仄,整支敌军被山势切割成几段,他无法尽收眼底。
阿尔斯楞本能地不喜欢这么狭窄的地形,催促后面的士兵加快速度。
“头,中原人……不会在这里埋伏吧?”之前跟巴根讲话的士兵小声询问。
巴根浓密的眉毛皱成一团:“有可能。”
“那我们要不要……”士兵用马鞭指了指前面的阿尔斯楞。
“算了。”巴根摆手。
倒不是他故意想看阿尔斯楞倒霉,只是这些年,中原军队一打就散,哪有胆子进太行山设伏?而且……
“咱们是秘密出发,中原人哪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走。”巴根嗤笑一声。
“也是。”
士兵点点头,脑中已经开始幻想过了飞狐陉后,如天兵一般降临在中原人面前,看他们大惊失色的样子了。
哒哒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掩盖了许多动静——
韩慈屏息凝神,将箭搭上弦,拇指压住箭尾,食指和中指扣住弓弦。
风呜呜吹过,从右往左,不大,但足以让箭矢偏移。他微微眯起眼,计算着风速,箭尖向左偏了半寸。
枣红色的大马终于走过了隘口,进入略微宽阔的山坡地。
阿尔斯楞松了口气,扯下腰间皮囊,高昂起头,脖子拉得老长。
“嗖——!”
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从后颈穿入,喉头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阿尔斯楞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猛地向前,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队伍还在往前走,似乎没有意识到头领已死,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踢倒了旁边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