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塞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天刚破晓就出了军营。

缩在街角的百姓撩起眼皮晃一眼，又有气无力地合上，翻过身背对他们。

贺铮眼睁睁看着，眼底划过一丝刺痛，闭了闭眼，跟在韩慈身后继续走。

易州城不仅是军事要塞，也是长期与北方通商的交易中心，城中富裕人家不少。

韩慈带着人来到城中最显眼的人家——孙宅门前。

孙宅大门紧闭，贺铮上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本来还有兴致看热闹的百姓见状，嗤笑一声，各自散去。

之前官府不是没有派人来向孙家人讨过粮，可哪次成功了？要他们说，这些人都是一窝大小的混蛋！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韩慈不为所动，站在门前，右手轻轻一挥：“砸。”

众人合力撞开插了三道门闩的孙宅大门，静塞军鱼贯而入，挤满前院。

孙老爷提着衣摆急匆匆赶到，以为又是易州官府来求粮，定睛一看，竟是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你是谁？！”他皱起眉头。

动静闹得大，孙宅门前逐渐围了一小群人，左右没事干，抻长了脑袋往里看。

“河北宣抚使在此，谁敢冒犯？”贺铮厉声呵斥。

这个孙老爷，之前来借粮，其他家好歹给了点，就他连一粒米都不拿出来，这下要倒大霉了。

他冷眼看着孙老爷赫然苍白的脸。

河北宣抚使？朝廷什么时候任命了宣抚使？他是怎么进来的？

孙老爷赶紧弯腰见礼，心中到不是很怕。

他平日里给易州官府上供不少，在京城也有一点关系。

待把顶上的人名字一报，想必这位大人会网开一面的。

想着，他抬起头，整张脸上的褶子全部聚到一块，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位大人……”

韩慈没有管他，侧头问：“周通判走到哪了？”

孙老爷被落了面子，嘴角登时抿了抿，依然笑着，上前两步：“大人，不知草民能否有幸知晓大人名讳。不瞒大人，草民曾经去过京城……”

没等他说完，韩慈瞥去一眼，眼神凛冽如刀，孙老爷立马闭嘴。

贺铮看在眼底，偷偷“呸”了一声：“活该。”

昨晚，他偷偷问了都统，这位韩大人可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关系硬、行事更硬。想跟他攀关系求情，孙老爷怕不是在做梦。

一士兵快步跑出门，过了一会儿，又跑进来，小声说：“大人，快到了。”

易州城的鸣冤鼓就放在衙门口，鼓面有点发灰，像从来没敲过。

周远安指挥着两个衙吏将鼓抬到孙宅门口，“咚”的一声，地面都在发震。

百姓冷眼旁观，不晓得官府又在搞什么名堂。

“孙永昌，城中缺粮，你借不借？”韩慈没有打官腔，直截了当表明来意。

孙老爷愣了愣，陪笑道：“大人，不是我不想借，草民家中也实在没有粮食了啊……”

这是真心话。他不在易州城常住，府里存粮本就不多，围困了近两个月，上上下下几十张嘴，已经吃得快见底了。

他也在发愁该怎么办呢。

韩慈连余光都没分给他，转身看向门外，周远安对上他的眼神，赶紧跑进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孙永昌，承元十四年三月，与蛮族私下交易铁器。”

他念得很快，好像这几个字烫嘴：“按律当绞。”

孙老爷登时睁圆了眼睛，大声反驳：“这是污蔑！”

不是说好的收了钱，这件事就当没发生吗？！

他欲继续大叫，贺铮却识趣地让士兵捂了他的嘴。

周远安垂下手，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韩慈走向门外，脚步不急不缓：“搜。”

很快，一袋袋大米、一盆盆肉干就被端了出来，放到孙宅大门口。

如孙老爷所说，的确不多，但省着吃，也足够百余人吃一餐了。

“孙永昌私卖铁器，按律当绞。”面对着麻木的百姓，他重复一遍孙老爷的罪名，指着一旁的鸣冤鼓，“若有人知晓孙永昌的其他罪名，上前击鼓，某将依律处置！”

说完，看向贺铮：“将这些食物带下去，开粥棚。”

贺铮攥紧了刀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是！”

听见要开粥棚，众人眼底忽得燃起一点亮光，像暴风雪中的火星。

很快，炊烟升起。淡淡米香混合着肉香的味道飘了几里远，百姓不由得向粥棚靠近，眼底的火星终于燃了起来。

披着甲的静塞军就像一座小山，死死挡在百姓面前，生怕他们饿极了，冲上去掀翻粥棚。

可仔细看，他们的喉结也在上下滚动。

有他们挡在前，许久没吃饭的百姓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排起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