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给我指了一门娃娃亲,是和匡家的二公子匡元皓,可我不喜欢他。”唐疏星开口时一反刚刚的温声细语,义正辞严道,“我不想嫁给他,听说匡元皓最近要回来了,说不定那什劳子的婚事就要被提起来了,我得赶紧跑掉才是。”
“那怎么不直接走?”秦觅见缝插针,“待我们掌柜店里干嘛?”
“不就是上次那件案子,两三个月之前的。”唐疏星有些不好意思的抬眸看向洛明昭,“那个姑娘不是偷偷待在这里吗?我想着这里或许没什么人,能让我等两天。我逃了好几次,每次都被阿姐在渡口逮住,这次我要等到阿姐她们以为我离开了,出城找我,我再乘船离开临安。”
话毕,她也不再继续等着几人的回复,反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洛明昭,轻吸一口气,语气之中染上了些许殷切期盼:“洛掌柜,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帮帮我好不好?或者就假装从未见过我,让我再待两天,等到那姓匡的公子回来了,这幢婚事彻底黄了,我就连夜离开,绝不将您牵扯其中。”
“这恐怕……”孟念娘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开口时的话音有些踌躇。
“求您了,这位姐姐,您二位都是女子,想必也能理解被迫嫁给自己不爱之人简直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你帮帮我,姐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唐疏星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乖巧脸庞,双手合十,分外无辜可怜。
“这……明昭,你看要怎么办?”孟念娘将视线投向洛明昭,想要听听她的想法。
乍一看,洛明昭虽说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但她的眼睛却变得柔和了些,想来是不打算和这姑娘计较了。
“虽说我也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可是父母找不到你,应该会很担心的。”洛明昭的声音温和至极,听来就像是在劝说自己年幼的小妹,“我不打算干涉你的事情,但我想,你在离开之前或许也能给父母留封书信报报平安。”
这话说完没多久,洛明昭就连忙补充道,“当然这也只是我一家之言,就算你不采用也没关系。既然你并没有打库房的主意,那我也就不赶你走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秦觅有些诧异的声音:“掌柜的,你还真准备让她留着,万一她是个骗子可怎么办?”
“我才不是骗子。”唐疏星连忙快走两步行至梳妆台处,从抽屉里翻翻找找这才拿出一块玉佩,颇有气势地将其递至秦觅眼前,“喏,看看吧,唐家的青玉,京中能有几个女娘有这样上号材质的青玉,就算我说谎,玉佩又不会说谎,我还能骗你不成。”
秦觅眯着眼细细打量一番,果不其然,那青玉做工极其精致,并非寻常女娘能有的物件。他这才皱了皱眉,瞥她一眼,再不置一词。
洛明昭见状,也继续补充道:“唐姑娘,这件事我们四个人几日就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可你也知道,唐家并非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所以就算此事最终暴露了,也请你学会独善其身,无论出现任何事情,都与点春阁无关,这点你能否做到?”
“当然!”唐疏星听出了洛明昭话音之中的松动,她忙不迭保证道,“就算我被抓回去了,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的事情。”
“很好,那就住吧。”洛明昭点头应下,向身后众人开口,“那走吧,我们也回去。”
走出两步,洛明昭忽然停住步子回头疑惑道,“你需要住多久?”
“最晚不会超过半个月,听说这几天,那匡将军就要回来了。”唐疏星老老实实应她的话。
“那好,就以半月为期。届时不管那位匡将军回来与否,你都必须搬出去。”
夜色愈深,从点春阁库房出来好一段路,四人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最终付诸哄笑,这才分道扬镳。
月色如瀑,倾洒在兰溪书院。
历经三月有余,终于结束了第一批旧书的修补,藏书已经送至行在所崇文馆。众人之前常居深山老林不通娱乐之处,这日总算是得了闲,便想着下山吃饭喝酒,庆贺一番。
山脚处,同僚几人簇拥着离开,越斯年落在后面,并没有上前与众人攀谈。反倒是摸了摸怀里捆扎好的信件,思忖片刻上前叫住几位同僚:“诸位,今日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我不愿让大家扫兴,但诸位说的庆贺宴我恐怕无法到场了。”
“这是为何啊,越兄,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听说兰溪的姑娘尤其善舞,我们还能叫一两个舞姬快活快活,岂不美哉?”同僚的声音听着有些不解。
“我还有些私事。”越斯年秉手致礼,“抱歉诸位。”
见他如此固执,诸位同僚也不坚持,向他告别后转身离开。
他不擅长饮酒,更不喜欢赏舞。
越斯年本就是为了兰溪藏书才来到这里的,他不求官运亨通更不求大富大贵,没必要攀缘附势、虚与委蛇。
越斯年快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官方递铺这会儿恐怕快要打烊了,他的脚程还得更快些才是。没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有道清亮的声音唤他:“越兄!”
越斯年转身看去,只见有个眼熟的人向他小跑而来。若是越斯年没记错,这人叫连禧。
“连兄。”
“越兄,”连禧话中带笑,试图拉近二人距离,“越兄怎么不与大家同去吃饭呢?”
“我去寄信。”越斯年晃了晃手中厚厚一摞信件,“况且我酒量算不得太好,就不去倒大家的兴致了。”
“说来也巧,我也不喜欢酒局,总觉得太闹腾。”连禧点点头,带了笑意挑起话头,“我也去寄信,给家里幼妹寄信,我妹妹如今十岁有余,刚刚识字的年纪。不知越兄是给谁寄信呢?父母吗?还是夫人?”
越斯年觉得这少年的话有几分自来熟的意味,他并没有那么健谈,只简单应道:“是家中的未婚妻,我临走之前同她约好了,要时时给她写信。”
连禧的目光落在越斯年手中那厚厚一摞信件上,不由得笑出了声:“原来如此,越兄看着淡漠,总觉得很难亲近,原来还是个恋家恋夫人之人。”
越斯年听了这话,心间有一瞬微悸。
他的夫人。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昭昭变成了他的妻子,越斯年就觉得心软成一片,他眉梢眼角一齐弯了起来,笑道:“是啊,我很需要她。”
连禧见他蓦然笑了起来,心中便明白越斯年同妻子想来定是琴瑟和鸣的,也不再开他的玩笑。
将信送至递铺,来回辗转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到昭昭手里。越斯年在心底盘算着,半月的时间他们大概要从那片山头挪向其他山头。
藏书损坏之际,大多藏于深山寺庙之内,后来官方接手后,也将那些尚未修补的众多藏书留于深山之中。如今修书,越斯年也只得从一个山头挪到另一个山头,这种境况也算得上一种居无定所。
因而他并没办法收到洛明昭的来信,只能一味给她寄信。只盼着这些信件能快些到达临安,让昭昭放心。
半月之期说快也快,说慢也算得上漫长。
唐家的女儿一直待在点春阁里,这半个月洛明昭总是会下意识注意那位匡小将军的事情,以及唐家对于这桩婚事的态度。
忽而有一日,洛明昭却听到了让她有些意外的消息。
匡家匡夫人亲自登门拜访唐家,是为了退亲。
不知匡家与唐家说了些什么,最终这桩婚事告吹了。没人见到那位匡小将军,也没见到唐家大肆派人寻找唐疏星,这件事倒让洛明昭有些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