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灵山的一年过得飞快,许是和霍啭莺日日都有事情要做的缘故,洛明昭并没有太能够感受到季节变动。
洛代荷在一个冬夜睁开了双眼,但体内仍有余毒作祟,变得分外嗜睡又容易困倦。霍啭莺恪守诺言,每天都给洛代荷针灸熬药一件不落。
直到某个夏日,听着窗外不是涌入耳中的蝉鸣声,洛明昭忽而惊觉自己似乎已经来景灵山足足一年了。
思来想去,洛明昭还是主动去找了霍啭莺:“霍神医,我们在一年之前有个约定,以一年为期,你为我母亲解毒,我任你驱使,一年之内不能下山,更不能对外通信。如今一年之期已到,我母亲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霍神医,我是时候该回去了。”
霍啭莺听了这话,表情淡淡的,看上去并不意外,驾轻就熟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开口:“洛姑娘,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要与你一同去仁和。”
“霍神医这是?”洛明昭有些不解,她将视线久久落在霍啭莺的包裹上。
“有人欠我一个约定,我要去找他让他践行诺言。”
“这人是谁?”
“未婚夫。”
她答得坦率,洛明昭被她的话梗了梗,不欲再打探她的事情,便应下了她的话。
得知要回去仁和,洛代荷也提早准备起来。知道洛明昭这样急着回去是为了要和自己的夫婿,那个她口中温和知礼的少年郎越斯年成亲,洛代荷便暗自思索着自己千万不能扰了二人的兴致。
听明昭说,两人原本都已经定下了亲事,如今因为自己硬生生向后拖延了足足一年,洛代荷也不欲参与两个人的事情,思来想去便向洛明昭温声开口:“既然要回去,那我就去仁和县衙。官家不是允了一处宅子吗?我回那里就成。”
洛明昭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要对她说这种话,但失去母亲的感受已经让她有些恐惧,这话一出,洛明昭几乎立刻拒绝了她:“阿娘,如果你又昏倒了怎么办?没有人在你身边我会很担心的。”
洛明昭的语气分外急切,洛代荷听了这话,只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脑袋:“昭昭,我是你的阿娘,我是个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你不必把你的整个人生都浪费在我身上,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是吗?”
“更何况,我可以找人来照顾我的,你去忙你的事情就好。”
听了母亲这样的话,洛明昭也不再强求,只认真叮嘱着她,这才做好了回去的准备。
这日,几人终于乘上了回仁和的船。
母亲已经被人送回了家,洛明昭将霍啭莺那边的事情解决完了,这才终于踏上归程。霍啭莺第一次下山,做男子装扮。洛明昭乍看觉得有些奇怪,看久了却蛮合眼缘,便也没再多问。
她双手环臂倚靠在船舱浅眠,洛明昭怔了怔,走到她身侧坐下,替她挡住了舱口钻进来的风。
“洛姑娘?”感觉到那阵凉意淡了几分,霍啭莺长睫轻颤,看到了挡在她身前的洛明昭。
“霍大夫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累极了,睡会儿吧。”洛明昭眉目间是挥不去的倦意疲乏,却还是弯唇向她浅浅笑着。
霍啭莺闻言,心下记了她的恩义,也不推辞客套,闭了眼睛开口道:“如此便多谢洛姑娘。”
谁知这船舱实在逼仄,霍啭莺的腿毫无伸展之地。待到临安渡口,脚已经麻到近乎无知觉。眼见她一个趔趄就要跌倒,倏尔被一双手牢牢扶好。
经此一程,洛明昭脸上仍不掩倦色。她挽上霍啭莺的手臂,开口道:“霍大夫,你要去的地方甚远,最好还是租一辆马车去。若是不急,你可愿随我去城郊歇息一夜,待明朝雇辆马车去探旧人。”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去。”霍啭莺的语气带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果决,“有劳洛姑娘扶我几步,待下船之后你我就此别过,你阿娘的病需得仔细养着,洛姑娘回去也要注意些。”
“那也好。”洛明昭见她急切模样,心下了然,“那就多谢霍大夫。”
二人相互簇拥着,眼见就要下船,霍啭莺却将将停了步子。她定定神,呼出一口长气。
见她如此,洛明昭抬眸看她:“怎么了,霍大夫?”
“没……”霍啭莺踌躇一瞬,眨眨眼,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方才的事情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没什么。”
“我这就走了。”沿着船梯一阶阶走下,霍啭莺开口道,“洛姑娘,倘若行路,明知结局非所愿,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这要看是什么路了。”洛明昭被她问得怔了怔,只温声道,“若是想行之路,即便是悲局,我也要走下去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却真切地落入了霍啭莺耳中。霍啭莺不再开口,却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及她的肌肤时,虚虚握着逐渐施力,就像是要从洛明昭身上攫取某种勇气。
对于霍啭莺的事情,洛明昭略知一二。她知道她不想提及那些事情,所以也就没有多说。
这是最热闹的时辰,渡口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洛明昭扶着霍啭莺挤出渡口,霍啭莺这才松开手,却还是踌躇不决。
“去吧,霍姑娘,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要无功而返吗?”
霍啭莺看着洛明昭的眼睛,忽而弯起眉眼,她将手从洛明昭怀里抽了出来,笑意很淡:“你说的对,我都来了,还怕听到一个答案吗?”
“既如此,有缘再见,洛姑娘。”
霍啭莺干脆利落转身而去,背身向洛明昭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洛明昭却是垂眸笑了。她认识的霍啭莺就是这样的人,豁达洒脱,不拘小节。洛明昭望着她的背影,心间不免为她暗自祈祷,只愿她此行能够如愿。
二人离渡口很远的地方分别,洛明昭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自觉迈向结庐轩。
母亲如今安全回家,越斯年的事情却始终让她记挂在心。写给他的信一封也没能寄出去,如今全压在包裹里。
两个人明明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即便蓁蓁会替她向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这样不知归期地等着她,设身处地一想,洛明昭的心也开始闷闷地疼了起来。
她的步子不知不觉越迈越大,随即在一个拐角处被人叫住。
“昭昭。”
依旧是那样清透干净的嗓音,只是不知为何染上了几分喑哑,开口的语气也有些低沉。洛明昭定在原地,眼圈倏尔红了。这么多时日的委屈和坎坷,她总是用没关系的会好的来自我宽慰,就好像那挨在身上的杖刑和颠沛流离四处求医的彷徨无助真的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