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那明天岂不是要严阵以待?陈姐今天火气这么大,估计也跟这事有关。”
林溪握着马克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顾家?顾寒川?
不可能。他刚接手集团核心业务,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亲自跑来看这么一家不算顶重要的子公司?就算视察,也轮不到他亲自来。
她垂下眼,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水。指尖有点冰。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以讹传讹。
第二天,整个“蔚蓝海岸”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保洁来得格外早,地板光可鉴人。绿植叶子都被擦得油亮。平时随意散落的文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陈姐都换了一套更显干练的裙装,妆容精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反复检查待会儿要汇报的材料。
林溪依旧坐在她的角落。只是今天,她连小说页面都没打开。屏幕上开着的是公司内部流程文件,她看得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午十点,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格外清晰。
由分公司总经理引领着,一行人步入设计部开放区域。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眉眼是惯常的疏淡,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冷静而极具穿透力。正是顾寒川。
陈姐立刻迎上去,笑容恰到好处,语气热情又不失恭敬:“顾总,欢迎您莅临设计部指导工作!这边请,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部门的主要项目和团队成员……”
顾寒川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听着陈姐的介绍,目光却像是无意识地逡巡过整个办公区域。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或努力展现专业的面孔。
然后,停在了最角落。
那个正努力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电脑显示器后面的身影上。米白色的开衫,简单的马尾,一个与周围精致格调略显格格不入的旧通勤包挂在椅侧。
他的脚步顿住了。
陈姐的介绍词卡在了喉咙里,顺着新任总裁的视线望去,心里咯噔一下。林溪?这丫头关键时刻发什么呆?
“这位是……”顾寒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间安静。
陈姐连忙接话:“哦,顾总,这是我们部门的助理设计师,林溪。林溪!”她提高声音,带着催促。
林溪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极慢地站起身,抬起眼,视线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成一潭看不透的深水。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顾寒川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林溪紧绷的神经上。他在她的工位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压力大时会偶尔抽上一支。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四周鸦雀无声。
“林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是,顾总。”林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顾寒川忽然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这个距离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畴,带着某种压迫性的探究。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她堆着几本设计年鉴和便利贴的桌面上点了点,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解释一下?”他问。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旁边快要窒息的陈姐能听清。
林溪喉咙发紧,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她避开他审视的视线,盯着他西装上第二颗扣子,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语气的平稳,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窘迫:“我……我来体验生活。”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蠢理由!
顾寒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直起身,目光依旧锁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又费解的东西。片刻,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体验生活……”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脸茫然的陈姐,再落回林溪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开:
“体验到我收购的子公司来了?”
设计部里,静得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目光在面无表情的新总裁和低着头、耳朵尖却慢慢红透的林助理设计师之间来回逡巡,试图解读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至极的对话。
林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透了。她死死盯着地面光滑的瓷砖缝,恨不得那里立刻裂开一道把她吞进去。
顾寒川没再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短短的交锋只是巡查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转身对旁边额头冒汗的分公司总经理淡声道:“去会议室吧。”
一群人如蒙大赦,又战战兢兢,簇拥着他离开。设计部凝滞的空气这才缓缓恢复流动,窃窃私语如同水底冒出的气泡,嗡嗡地响起来。无数道视线隐秘地投向角落里的林溪,好奇、猜测、难以置信。
陈姐离开前,复杂地看了林溪一眼,那眼神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匆匆跟上了大部队。
林溪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僵硬而泛红的脸。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
顾寒川的头像跳出来,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下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