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设计部的气氛都透着一种古怪的粘滞。键盘敲击声比往日更密集,却总在某个瞬间突兀地停顿,随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响起。林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粘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电脑屏幕调得更暗了些,光明正大地打开了一个配色舒缓的网页小游戏,指尖无聊地点着屏幕上的泡泡。心里那点兵荒马乱,早在顾寒川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取代了。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既然能找到这儿来,还当众来了那么一句,再多遮掩也显得可笑。
只是……“体验到我收购的子公司来了?”这话听着,怎么品都有一股子刻意的刁难,还有那么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恶劣的玩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依旧是顾寒川,这次连字都懒得打,直接发了个定位,是离公司两条街外的一家私人会员制茶室,她知道那地方,清静,隐蔽,贵得离谱。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戳她的泡泡。
“溪……溪姐?”旁边传来小吴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林溪转过头,看到小姑娘端着水杯,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眼神躲闪,想看她又不敢看。
“嗯?”林溪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那个……顾总他……你……”小吴憋得脸都红了,半天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围几道竖起的耳朵几乎要贴过来。
“以前认识。”林溪言简意赅,堵住了所有后续问题。她甚至懒得去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比如远房亲戚或者校友之类。越简单,越模糊,越好。
小吴“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消化不良,但又不敢再问,讪讪地坐了回去。周围的空气里,八卦的雷达似乎嗡鸣得更响了。
林溪不再理会。她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第一次觉得这班下得有点煎熬。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下班后要面对的“刑场”。
五点三十分,秒针刚划过最后一格,林溪“啪”地合上笔记本,动作比平时更快了几分。拎包,起身,套上开衫,一气呵成。
“林溪,等等!”陈姐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林溪脚步顿住,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
陈姐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下午自然了些,但眼底的探究和那份刻意拉近距离的讨好,藏都藏不住。“这么急着走?晚上部门有个临时小会,关于新项目……”
“陈姐,”林溪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下班时间到了。而且,我今天有重要的事。”
陈姐被她这直白的拒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若是平时,她少不了要拿出主管的架子说道几句,可现在……她想起顾总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还有那句意味不明的问话,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转了个弯:“哦,有事啊……那,那行,你去忙,会议内容我明天再跟你同步。”
“谢谢陈姐。”林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了下班的电梯人流中。她能感觉到陈姐那道复杂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拢。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她没去平时常走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另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那家茶室的门脸很低调,深色的木门紧闭,连招牌都只是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花体的英文。
推门进去,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茶气扑面而来。服务生显然是提前得了吩咐,看到她,只微微躬身,便引着她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包厢。
顾寒川已经在了。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面前的红木茶海上,紫砂壶嘴里正袅袅冒出白色的水汽。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包厢里很静,只有煮水壶发出的轻微咕嘟声,和他偶尔翻动纸张的脆响。
林溪反手关上门,把那个旧通勤包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寒川这才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溪没动,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博古架上,看着他:“顾总裁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总不会是专门来视察我这个小助理设计师的工作环境吧。”
顾寒川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与白天在公司里那个气势迫人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拿起小巧的闻香杯,在指间转了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林溪,你可以啊。”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却让林溪心头那点强撑起来的硬气漏了一丝缝。
“跑到我眼皮子底下,嗯?”他抬眼,目光锁住她,“‘蔚蓝海岸’上半年刚并入集团旗下,你就来了。时间掐得挺准。怎么,林家给你的零花钱不够花,需要你深入敌后,体验民间疾苦?”
他用了“敌后”这个词。
林溪脸色绷紧了:“跟你没关系。我想去哪儿上班是我的自由。”
“自由?”顾寒川嗤笑一声,把闻香杯轻轻磕在茶海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叔和阿姨知道你所谓的‘自由’,就是跑到一家被顾氏收购、主营中低端市场的设计公司当底层助理,月薪……”他瞥了一眼她那个磨损了边角的包,“……可能还不够你买双鞋?”
林溪被他语气里的嘲讽刺得火气上涌:“顾寒川,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包括你!”
“是吗?”顾寒川站起身,他个子高,一旦不再慵懒地靠着,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又回来了。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街灯,“那你躲什么?躲家里安排的见面?还是躲……别的什么?”
林溪心头一紧。他知道了?知道她跑来“蔚蓝海岸”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开母亲那些没完没了的、变着花样的“青年才俊”推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顾寒川转过身,靠在窗沿上,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行,就算你不知道。”他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题一转,又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那你在‘蔚蓝海岸’两个月,摸鱼摸得开心吗?陈雅雯今天下午跟我汇报,对你评价可是‘工作态度尚可,但缺乏进取心,难当大任’。”
陈雅雯就是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