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的心跳无法抑制的加速,耳鼓里嗡嗡的,有那么一会儿外界的任何动静都进不来。
冷静下来,必须冷静下来。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一个劲的告诫自己,理智姗姗归位,思维重新变得清晰。
此时正是凌晨五点,大多数人都在熟睡当中,包括宁琛。
货场的经营时间下午是两点到晚上十点,也就是说,这个时间宁琛不在货场。
他是安全的。
这个结论是如此显而易见,却让他大费周章的思考了半天。
这对于以思维敏捷自傲的人而言,是奇耻大辱,若在平日,他定要嘲笑自己一番。
但是此刻他只是如蒙大赦的瘫坐在椅子上,手脚酸软,甚至一时三刻没能积攒到力气站起来。
黎明前的货场并未被天渊踏成平地。
相反,它摇身一变成临时阵地。
数百沙包垒起一堵高墙,重型枪支的密集射击在黑夜里荡起回音,榴弹不断抛射而出,咻咻的破空声穿透夜幕,接连轰击在天渊所在的地方。
由于火力猛烈,在黑夜中炸开一片红色的火海。
周扬以为那里至少驻扎了一个小型武装组织,然而夜视镜头转过去,入目只有货场老板一个人。
对方正卧爬在沙包上,架起远程狙击步枪,射击,更换弹匣,再射击。
身下垒起一座子弹壳的小山,不断有新的子弹壳加入,从山顶滚落下去。老板面无表情,视线由于高度聚焦呈现呆滞感,仿佛凝固的冰层下流淌着岩浆,冷静的表象藏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这一刻,周扬无法把对方跟那个看言情小说,摇头晃脑满嘴霸总哲学的人联系在一起。
为了避免被子弹误伤,周扬驾驶着战甲,从低空缓慢超对方靠近。
货场老板的视线焦点倏地集中,冰锥一样插在他身上,带着骇人的冰冷:“谁?天渊?”
周扬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只要他回答错误,那些武器就会往他身上狂轰乱炸。
“不是。”
货场老板得到答案,便不再管他,兀自朝着远处的天渊开火,连个眼神也吝啬给他。
周扬很惊讶对方连天渊的名字也知道。
联邦军部为了防范大面积民众恐慌,造成混乱,一直隐瞒天渊的相关信息,只是用各种意外事故遮掩。及至最近袭击频率增多,实在瞒不下去,才报道出来,但也只是含糊其辞的称呼为“怪物”。
货场老板知道天渊的名字,显然是花费了心思去搜集信息。
然而这些工作注定徒劳,人类引以为豪的绝大部分武器,无论冷的热的,落在天渊身上,都无异于隔靴搔痒。
货场老板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逞英雄,只是打了天渊一个措手不及,待对方调整过来,就是老板的死期。
“你杀不了它。”白底描金的战甲悬浮在半空,机械合成音透着警告: “离开这里,别自寻死路。”
老板连续扣动扳机,弹壳断裂,卡在膛口。他把枪支扔在脚边,抄起另一支,继续射击。
周扬耐心告罄,脚掌助推器点燃红火,快如鬼魅地掠到老板身后,两手捞住对方胳膊,要把人强硬带走。
“我不走!”
老板大力挣扎,瞳孔在助推器火光照耀下剧烈收缩,仿佛被猎人的探照灯照亮,逼迫至末路的猛兽。
他用枪托一下下击打在幻影师手臂,声嘶力竭地吼叫:“它们杀了莉莉!”
幻影师也被他打出火气:“我管你莉莉还是丽丽,别妨碍我工作!”
正在争执之间,天渊突然往这边射出一束幽光。
惊人的灼热当空笼罩,那是能把一切碳基生物融成液体的暴烈能量。
来不及思考更多,周扬猛地转身,把老板压在身下,合金躯壳毫不犹豫挡格在死亡幽光之前。
白光照亮半片天空,能量从炽烈到余温,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光芒逐渐散去,临时搭建的堡垒坍塌下来,黑色枪支在高温下融成废铁,弹药走火,冒出袅袅焦烟。
战甲散去护罩,半透明的椭圆能量体闪烁两下,随即消隐不见。
货场老板一根头发也没少,却是仿佛元气大伤,无力的坐倒在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周扬刚要习惯性补一句扎心的话,临到嘴边,看见对方的模样,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过身去,助推器全力发动,掠到天渊那边。
对方刚刚蓄力远程射出能量,此时刚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周扬心里有事,火速把它解决,又飞回货场方向。
老板还在那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烟,特别光棍地原地一蹲,抽了起来。
周扬告诉他:“天渊死了。”
老板脸上没有喜色:“我知道,看见了。”
周扬顿了顿,又说:“你刚刚就是在找死。”
烟蒂微弱的火星在黑夜里明明灭灭,老板把整整一根烟抽完,把烟屁股扔在地面。
“知道,我就是不想活了。”
战甲的发音器仿佛突然故障,货场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灰:“放心,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她在下面不会等我,这会儿也该走远了。”
老板自嘲一笑,满不在乎的表象下是刻骨的落寞:“她都不知道我喜欢她。”
周扬一愣,看着老板一瘸一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扬低头打量货场,没有用完的弹匣和榴弹七零八落堆在角落,还有那些媲美武装组织的武器库。
他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搜集到天渊的信息,又购买下来这些武器。但是可以肯定,为了达成这一切,他竭尽全力。
这已经是普通人能够尽到的最大努力。
那些霸总言论,那些末日哲理,这一刻又在周扬眼前倏忽驶过。
或许是出于自卑,又或许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老板没能把心迹透露给喜欢的人。
又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马上要说出口了,却又犹犹豫豫的退缩。
他跟自己说,不着急,还握着大把时间,待他准备一下,再准备一下。
然后他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周扬鼻子涌起一股酸涩,他打开通讯器,长久的凝视着宁琛的通讯号码。
然后郑重的,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