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小人儿觉多,一天到晚睡不醒似的。”何丽丽语气里带着当母亲的温柔。
郑小慧指着宝丫对王真儿道:“要我说,还是姑娘和双儿看着可人疼。”不怪她这么说,她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儿子,没得个姑娘和双儿。下一辈儿里,老大林石田家里两个汉子,林石柱家里三个汉子,还是没有姑娘和双儿。可不就眼馋别人家的姑娘和双儿嘛!
王真儿可不接她婆婆这话,家里都是汉子,能怪得了她?总不能让她再生一个吧!若再生一个汉子出来,咋办?眼珠子一转,落到马宁芳怀里那个瞧着就软乎蓬松的大包袱上,故意大声道:“婶子,这抱的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大一包。”
“前儿不是大仓去府城卖山货,回来买了些布料。”马宁芳拍了拍包袱,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也有一丝对待贵重物的小心,“来找景平媳妇,商量着给家里人做几身夏衣。”说着就将包袱放在了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
待几人坐定,郑小慧才轻声问道:“前儿那大东西卖了?”说完又一挑眉,“别说,前儿四小子端着那碗肉来,可把我们唬得不轻。要不是四小子拍着胸脯说他哥没伤着,他大伯立马就要去你家找老三看看。”她嘴里的老三,正是林石仓。
马宁芳道:“难为他大伯惦记石仓,过两日让那两个小子来找他大伯喝酒。”
“那敢情好,他们如今大了,忙得很,也不说来看看我们这些老骨头。”
“你又说酸话。”马宁芳斜睨了她一眼,“一个村里住着,你自己懒,不往我家走动,谁还拴着你的腿了不成。”
她们妯娌说着闲话,那边王真儿转身朝东厢房去喊了景平媳妇:“灵儿,灵儿。先别忙你那些绣活了,你叔婆和四婶来了,有事找你呢!”
不多时,一个穿着细苎布衫裙、容貌清秀的小媳妇撩帘出来,正是林景平的妻子安灵儿:“二婶,谁来了?”她是镇子上嫁过来的姑娘,举止间带着几分不同于村里媳妇的斯文与利落。因着丈夫林景平走村串户做货郎,见识多、能挣钱,公婆又开明,她在林家的日子过得颇为舒心。平日除了家务,便是接些精细绣活补贴家用,庄户人家的农活儿一概都不用她插手。
“是你叔婆和四婶子,来找你做衣裳的。”王真儿回道。
“叔婆好,四婶子好。”安灵儿走上前请安,声音清脆,“听说要做衣裳?是什么样的料子?”
马宁芳抬手让安灵儿近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桌上那个包袱的系扣。外层土布的袱布掀开后,露出里层防潮的油单和作为内衬的细棉青袱。再一层层打开,一匹匹轻盈柔滑、色泽鲜亮的素纱便如画卷般,徐徐展现在众人眼前。
上午的光线清澈明亮,斜斜地照进来,那些精心染就的布料仿佛自身会发光一般:卵色皎洁如月,桃夭鲜嫩若霞,天缥清透似雨后晴空,西子色淡雅柔和如烟;晴山蓝明净如洗,鸦青沉静稳重;豆绿鲜亮活泼,艾绿温婉古朴;蜜合色温润,藕荷色娴静,茶褐色沉稳......
直把旁边的郑小慧等人看得移不开眼。
“哎哟我的天......”郑小慧吸了口气,伸出手摸了又摸,“这、这都是素纱?这般好的颜色!弟妹,你们这是......发大财了?”
要说郑小慧也不是那没见识的,她家自己就养着蚕,还有台织机,她婆媳几个每年靠着织绸缎就能挣上十几两银钱。每年自家的桑田都不够用,还得朝外面买。马宁芳家不养蚕,她家的那一亩桑田产的桑叶,就是以每年五两银子的便宜价格卖给他大伯家的。
只是这自古木匠没有板凳坐,郑小慧养了半辈子的蚕,纺了半辈子的纱,也没说穿上件素纱的衣裳。忍不住拍了拍马宁芳的手,感叹道:“还是你有福气啊!”
“有什么福气啊!都是那两败家玩意儿。”马宁芳嘴上说着嫌弃话,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豪,“去卖了货,不说早早的回来,净买了些咱们够不着的稀罕物。”
“嘿!你这口不对心的。”郑小慧嘴一撇,“既给你买了,你就做了穿。凭它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孩子的孝心。”
“可不嘛!我也是想着买都买了,不做了穿,白放着岂不可惜了。”说着又指着布料对安灵儿道,“灵儿,你手巧,见识也比我们多。你三叔说布庄的掌柜给他配的颜色,这蜜合色配着豆绿,是给家里三个小娃子各做一身的;这桃夭配西子色,是特意给我们小狼的,两个颜色叉着做两身,剩下的料子给宝丫凑一身。这艾绿配着茶褐,是给我和我老娘的......”马宁芳絮絮叨叨的交代了好些。
郑小慧拿起那匹艾绿的布料在马宁芳身上比了比,摇摇头道:“这给你做身裙子还行,做上衣不太行,显得你灰扑扑的,给你老娘穿还差不多。”
“哪里就灰扑扑了?”身边没有镜子,马宁芳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将手背放在料子上比了比,觉着正好。
“你们看是不是灰扑扑的。”郑小慧又将艾绿的料子放在她下巴上,冲着一旁的几人问道。
“还真是。”旁边几人都细细端详了她一番,也都赞同郑小慧说的。
“可不嘛!你才四十来岁,穿得那样老气做甚。”郑小慧见众人都附和她,随即放下手中的艾绿色,又拿起卵色的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这颜色倒还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