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典吏接过银子,随手从案头一个小巧的戥子上过了过,银星子在秤盘里微微晃动。他点点头,将银子收入抽屉,这才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叠空白□□和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舔过,落下时已在□□上游走起来。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廨署里格外清晰,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勾勒出“林石仓”、“黄牛一头”、“价银十三两”等字样。
林石仓屏息等着,目光不由落在那只执笔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肤色是一种少见日头的苍白。他忽然想,这双手大约不曾握过锄头,也不曾拉过弓,只需在这阴凉的屋里写写字、盖盖章,便有银钱送上门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里像他们这些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一整年,挣来的铜板还得一个掰成两个花。
不多时,□□已填好。
李典吏又翻开那本登记册,寻到空处,将牛主姓名、牛的特征、编号一一录上,这才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方铜印。他呵了口气,将印稳稳按在□□和白契的骑缝处,又另取一张印有县衙格式的牛帖,填写妥当,同样钤印。
“收好了。”李典吏将三张纸递过来,分别是盖了官印的红契、□□和牛帖,“往后这牛便是官契在册,若有过户或遗失,需得来衙门更录。”
“是,谢老爷提点。”林石仓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印鉴,见方方正正、边缘清晰,这才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出了户房门,穿过寂静的院落,直到迈出县衙那高高的门槛,重新站在日头底下,林石仓才觉得肩头那无形的分量微微一轻。他徐徐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竟已汗湿了一片。
林大树跟在一旁见他如此形状,拍了拍他肩头:“以后多见识见识,就好了。”
林石桥和林石砚正牵着牛,在对面街边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等候。见他们出来,忙迎上前。
“哥,都办妥了?”林石桥目光关切,上下打量着兄长。
“妥了。”林石仓拍了拍胸前衣襟,那里藏着刚办好的文书,“红契、□□和牛帖都拿到了。荒地的事也已呈报,过两日便有差爷下来勘丈。”他说着,目光落到林石砚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今日多亏了你那袋银子应急。”
林大树却在一旁摇头:“还说呢!我刚看了,那戥子上是四钱的银子,多了一分。以后记着,去衙门办这些文书,税钱先称好了,他们可不会找你那一分两分的零钱。”
林石仓一愣,随即苦笑:“大伯说得是。昨日光记得七叔公交代的茶钱,竟把这税钱给疏忽了。”他心里算了算,一分银子,能买大半斤肉呢,就这么白白没了。可转念一想,能在衙门里顺顺当当地把事办成,已是不易,如今这心里的轻快竟胜过了那丝肉疼。
“也是我忘了提点你。”林大树摆摆手,语气宽和,“算了,一分银,不多。就当买个教训,下回就记住了。”
“哪里是大伯的问题,缴税本就是应当应份的。”林石仓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是买了牛心里高兴,一忙乱就给忘了。”
日头已经往西偏了偏,该回家了。
四人不再多话,又回到关阳客栈牵了牛车。
临行前,林石仓想起怀里除却两个十两的元宝,便无甚散碎银钱。在村里、镇上花用,总不好动不动就掏元宝出来。
随即又跟着林石砚进了客栈柜台。
“砚台,替我换二十两碎银子。”林石仓掏出怀中钱袋,倒出那两锭雪亮的小元宝,搁在光洁的柜面上。这时才发觉,自己怀里竟还揣着林石砚那个青布钱袋,方才净想着衙门里的事,竟忘了还他。
林石砚应了一声,转身从柜上拿出一把银角子,多是五六钱一块的,也有些更小的碎粒,在戥子上称了称,称出足色的二十两递给林石仓。这才将那两锭元宝收起,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林石仓将碎银收拢,又单独拈出一块约莫二两的银角子,在掌心掂了掂,放入林石砚那个青布钱袋中,系紧袋口,轻轻抛还给柜台后的弟弟。
“哥,你怎么又给我钱?”林石砚一愣,拿起钱袋就要打开,“我有工钱,够用的。”
“拿着。”林石仓伸手,隔着柜台按住弟弟的手背,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午饭是你付的账,衙门税钱也是暂借你的。你一月才多少工钱?一个人在外头,衣食住行,伙计往来,哪处不用钱?手头宽松些,总没坏处。”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犹带稚气的脸,声音缓了些,“爹不在了,长兄如父。听哥的。”
林石砚鼻尖微酸,攥紧了那小小的钱袋。袋子里银角子沉甸甸的,却比不过兄长话里的分量。他重重点头,嗓子有些发紧:“诶,我听哥的。”
“行了。”林石仓将剩下的碎银仔细收好,拍拍弟弟的肩膀,“你好生做事,凡事谨慎些,得空常捎信回家,免得娘惦记。”
“嗯。”
天边已泛起了淡淡的蟹壳青,几缕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林石仓兄弟俩与林大树一道,赶着载空的板车离开了客栈。新买的黄牛温顺地跟在车后,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铁蹄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林石仓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城墙轮廓,手指不自觉地探进怀里,触到那张折叠整齐、还带着体温的红契。
指尖传来纸张的踏实触感。
牛有了,地也要开了。
往后这个家的日子,便像这车前延伸的土路,虽然还有坑洼尘土,但方向已然清晰,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到想去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