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不算长,却在清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庄重,引得附近几户人家推开院门张望,有的还跟了出来,准备一起去看热闹。
到了那片选定的荒地前,众人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杂草灌木丛生的缓坡,间或露出灰褐色的土石,在晨光下显得开阔又荒芜。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南山,近处有蜿蜒的水渠流过,地势平坦,土层深厚。
林石仓等人刚放好供桌,七叔公就带着不少林氏族人来撑场面了。
“七叔公好。”不少人给七叔公问好。
“好好。”七叔公也一一回了众人,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祭品,夸了一句,“石仓这祭品准备的用心。”
林石仓谦虚了一句,又将祭品位置又略微调整,摆放更显恭敬,才正式在香案前站定。
晨风拂过他额前微微汗湿的头发,带着泥土与草叶的腥气。他掠过眼前这片待垦的荒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的忐忑,有对收获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要在这里为这个家开拓出更多的粮田,给小狼留下更厚的家底。
他定了定神,从香案上取过六支线香,就着林石桥递来的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散开淡淡的檀香气。
他分了三炷香给林石桥,和林石桥并排站着,两人双手持香,高举过头,向着香案后的荒地深深一揖,随后上前将香稳稳插入供桌上的小香炉内。然后两人一起后退两步,跪在香案前准备好的草垫上。马宁芳、何丽丽等人则带着孩子们在稍后处肃立,其余观礼之人也皆静默垂首。
林石仓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拙与诚恳:“皇天后土在上,四方山神土地鉴察:小民林石仓,与家弟林石桥,系齐安县关阳镇小河村人氏。今率家人子弟,并请乡邻帮工,欲在此处垦荒十亩,以增田产,供养家小。此片荒地,久未耕种,非敢擅夺天地之利,实因家口渐繁,谋生不易。恳请土地爷庇佑,开工顺利,无灾无障;佑我牛马健壮,人工平安;待得来日地熟产丰,必以新谷新酒,再答神恩。伏惟尚飨!”说完,俯身叩首。
林石桥亦跟着叩下头去。
祷词简单,没有文绉绉的辞藻,却是最实在的心里话。在场多是庄稼人,听得明白,也感同身受。庄稼人开荒不易,向土地讨口饭吃,须得心怀敬畏。
三叩首毕,林石仓和林石桥站起身。马宁芳上前,将黄纸、金银箔纸等物堆放在香案前空地。何丽丽递过火折子,林石仓躬身点燃纸角。
火焰起初只是小小一簇,随即舔舐上干燥的纸页,呼啦一声蔓延开来,腾起炽热的光和滚滚青烟。纸灰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向上飘飞,像无数灰黑色的蝶。火光映着林石仓专注的脸,也映着身后众人肃然的神情。焚烧纸钱,是给土地神的“花用”,是凡俗人间与幽冥世界沟通最直白的方式。
待纸钱焚化过半,林石仓拿起那壶米酒,拔开塞子。清冽的酒香顿时飘散出来。他缓步走到燃烧的纸堆旁,手腕倾斜,将澄澈的酒液徐徐浇在纸堆边缘的土地上。酒水渗入干燥的土里,留下深色的痕迹,浓郁的酒气混着纸烟味,形成一种奇特而庄严的气息。
敬天、敬地、敬神,也敬这养育众生的厚土。
最后,林石桥取过那挂红纸炮仗,用竹竿挑着,走到离香案和人群稍远的下风处,冲林石仓点点头。
林石仓将火折子凑近引线。
“嗤——”引线迸出火花,迅速缩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陡然炸开,撕裂了荒野的寂静!
红色的纸屑随着爆炸四散飞溅,像下了一场热烈的雨。硝烟味迅速弥漫开来,清脆急促的响声在山脚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蓝天。
鞭炮声,是宣告,是驱邪,也是喜庆。在这响亮的动静里,一切无形的阻碍仿佛都被震散,只剩下眼前这片等待开垦的土地,和人们心中蓬勃的期望。
六十响鞭炮很快放完,红纸屑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锦。孩子们缩着脖子观望,大人则拍拍肩上的灰,相视而笑。
林石仓望着那缕缕飘散的青烟和满地红纸屑,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扎实的干劲。
他转身,面向众人,抱拳拱手,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明朗的笑容:“礼成了!多谢各位乡亲长辈来观礼!未时三刻,咱们正式动土!”
众人纷纷笑着拱手还礼,气氛一下子从肃穆转为热络。刘大壮三兄弟摩拳擦掌,盯着荒地的眼神跃跃欲试;林大树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孩子们则被鞭炮声激得兴奋起来,大声议论着。
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即将苏醒的土地上。
祭土已毕,只待吉时动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