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秋实
九月初的午后,日头依旧有些力道,但风里已明显带了凉意。林石仓推开自家院门时,额角还带着薄汗,身上那件粗麻短衫沾着山林里的草屑和泥土气息。
“回来啦!”在枣树下正纳鞋底的马宁芳闻声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娘,你看。”林石仓没有先卸下背上那个满满当当的背篓,而是将手中一个盖着块蓝布的小竹篮小心地递了过去,眼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像献宝似的笑意。
马宁芳疑惑地接过,掀开蓝布的一角往里一瞧,只见篮底垫着几片洗净的阔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朵物事。那东西形似半开的菊花,又像轻柔的云朵,质地晶莹剔透,颜色是极淡的玉白色,在日光下几乎能透光,边缘微微卷曲着,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自然的姿态。
“这......这是银耳?”马宁芳倒吸一口气,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这娇贵的东西。她活了四十多年,也只年轻时在林二树带回的稀罕山货里见过几次银耳。
“这东西可娇贵得很呢!”她立刻回身,快步走进灶房,寻了个最干净平整的竹匾出来,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那五朵银耳一朵朵挪到竹匾上,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她不敢用手直接触碰,只用指尖捏着那垫着的叶子边缘挪动。安置好后,她将竹匾端到院子里阳光最充足、又通风的角落,仔细放稳。
“这东西太娇气,我怕放背篓里挤坏了,只好一路这么提着回来。”林石仓见马宁芳妥善安置好了银耳,这才松了口气,卸下肩上的背篓。他弯腰将背篓口朝下,轻轻一抖,“哗啦”一声,里头的东西全倒在了院中干净的空地上。
除了两只被草绳捆着脚、还在扑腾的花羽山鸡,剩下也就两样山货:一堆深褐色、外壳油亮还带着些刺苞残片的野板栗,和一堆沾着新鲜泥土、形如小土豆、但表面有环纹的天麻根茎。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林石桥背着一大捆晒得焦干的棉花杆子回来了。他跨进门槛,一眼看见满地的山货和归家的兄长,脸上顿时绽开笑来:“哥,回来啦!哟,这么多板栗!”他将棉杆子靠墙放下,拍拍身上的草屑走过来,有些奇怪的道,“咱们家除了那两个小的馋栗子糕,旁人也不咋爱吃这个,你怎么背这么多回来?”
林石仓蹲下身,开始分拣板栗和天麻,闻言抬头笑道:“前些日子不是答应景平,秋后给他带些野板栗回来么?我寻思着那孩子走村串户辛苦,就多打了些。这里头留几斤,给家里小狼和景行做他们心心念念的栗子糕,剩下的,都给景平送去。”
他话音刚落,原本在堂屋门口玩石子的林念念和林景行像是听到了“栗子糕”三个字,小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两个小人儿“噔噔噔”跑过来,围在那堆板栗旁。林念念蹲下身,捡起一颗饱满的板栗,小手摩挲着光滑的外壳,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期待:“阿婆,有栗子了!是不是可以做栗子糕了?”那软糯香甜、热乎乎的滋味,仿佛已经萦绕在舌尖了。
林景行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巴巴地望着马宁芳,嘴里跟着念:“栗子糕!栗子糕!阿婆,吃栗子糕!”
马宁芳安顿好银耳转回身,就看见两个孙儿那馋样儿,心里又软又好笑,连声道:“好好好,看把你们馋的!一会儿阿婆就挑些好的出来,给你们做栗子糕吃!”
两个小的立刻欢呼起来,也不嫌板栗外壳脏,蹲在那儿就开始帮忙挑拣个头大的,一副恨不得立刻就能下锅的急切模样。
“还有天麻呢!”马宁芳的注意力又落到那堆沾着泥土的根茎上,她走近些仔细看了看,“这得有十来斤吧?品相看着不错。”
“这天麻就交给娘了。”林石仓将分好的板栗推到一起,“采挖我会,这炮制的手艺我可一窍不通。”
马宁芳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当年林二树带回来的天麻都是她炮制的,“不就是上锅蒸透,再好好烘干么?交给我,保准给你收拾得妥妥当当,拿去药铺能卖个好价钱。”她知道这山里的天麻是值钱的药材,处理起来自然格外上心。
林石桥从灶房拿了个大木盆出来,帮着兄长把挑拣好的板栗装进去:“哥,这些板栗一会儿洗洗,摊开晒晒,去去水汽,明儿再给景平送去,更好存放。”
“嗯,好。”林石仓应着,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道,“地里的棉花杆子都收完了?要是没收完,下晌我跟你一块儿去。”
林石桥把木盆挪到水缸边,一边舀水一边笑道:“收什么呀!哥你这才回来,好好歇歇才是。而且那些棉花杆子我前两日才拔出来,摊在地里晒着呢,就面上这几棵干透了,我顺手捆了带回来。剩下的,少说还得再晒上一两日才行。”
“那倒是不急。”林石仓点点头。
“可不嘛!”林石桥舀起水冲洗板栗,“你进山这几日,我也没啥紧要活儿,就是每日晌午去田里转转,看看苕子和麦子出苗没有,闲得很。”
“你说你闲着是吧?”正挽起袖子准备清洗天麻的马宁芳耳朵尖,立刻接了话头,眼睛瞥向小儿子,“那正好,这两日天好,你去把咱们家那些旧棉被都搬出来,拆了弹弹。”
“哎呦我的娘啊!”林石桥一听,立刻苦了脸,夸张地跳起来,“我哪儿会弹棉花啊?那弓子我都未必抡得动!”
他那副猴儿模样把林石仓等人都逗笑了。
林石仓摇摇头,对林石桥道:“别在这儿猴跳舞跳的,娘逗你的呢!你有几斤几两你自己还不知道?正经是该趁这几日天光好,去请个弹棉花的师傅来,把家里的被褥都翻弹一遍,冬天盖着才暖和松软。”家里的旧被褥也确实该弹一弹了,都是好几年前做的了。
“成!”林石桥立马接话,像是得了特赦,“一会儿吃了晌午饭,我就去村东头请孙阿么来弹棉花。”这位孙夫郎是村东头杨豆腐的夫郎,村里一共三位会弹棉花的棉花匠,就属这位孙夫郎手艺最好。
马宁芳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蹲下身开始仔细清洗天麻上的泥土。
说起棉花,林石仓突然想起今年的说成,问道:“娘,今年棉花统共收了多少?”
“收了一百来斤,轧净了棉籽的才三十斤出头。”马宁芳手下不停,语气里有点可惜,“只够家里每人做件厚实冬袄的,想织布是远远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