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门口立着个汉子,身量足有六尺,肩宽背直,背着光看不清面貌。等人进得门来,光线落在脸上,两人视线不由定住。只见那张脸生得棱角分明,鼻梁挺直,最打眼的是一双瑞凤眼,眼型修长,眼尾弧度柔缓地上扬,眸光清亮。纵然肤色是常日劳作风吹日晒的黝黑,也全然压不住这副端正俊朗的相貌。
再看衣着,一件天水碧的夏布褶儿,颜色净透如初晴的湖面,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利落。那股庄稼汉子的扎实力气,仿佛也因这颜色而显得轩昂了几分。
那两位客人本是犹豫不决,回头瞧见这样一位人物立在眼前,那衣料与人相得益彰的模样便是最好的说辞。两人相视一点头,当即不再多话,爽快地指着样布:“就要这个天水碧,裁一身的料子。”
掌柜满面红光地送走了客人,转身便热情迎向林石仓:“客官,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次是想给家里添置些什么料子?”
林石仓环顾店内,四壁木架上层层叠叠堆满布匹,从粗麻到细绸,从素色到提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定了定神,想起此行首要目的:“掌柜的,贵店可有做嫁衣的上好料子?”
“哟,府上是有喜事?”掌柜笑容更盛,想起前事,又贴心问道,“上回听客官提起,家中有位读书的弟弟?此番喜事,可是为他张罗?不知佳期定在何时?”
“正是舍弟,定在明年开春。”
“春日成婚,那这绫或罗正是合适。”掌柜压低些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虽说咱平头百姓日常穿不得这些,但婚嫁喜事,官家也多不深究。府城里好些姑娘、双儿出嫁,都用这个。体面光亮,穿着也喜庆。”
他说着从后面柜上小心翼翼抱出两匹料子,在柜台上徐徐展开。一匹红绫,质感滑润如膏脂,色泽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正红,像一匹凝固的霞光;一匹红罗,轻薄透孔,纹理如雾,对着光能看见细密的孔眼。
林石仓仔细看过两匹布料,觉着红罗过于轻软飘逸,砚台和弟郎赵婉君的婚期又定在春播之前,万一遇见倒春寒,这料子怕是抵不住寒气。指尖移到红绫上,触感厚实温润,再细看,绫面上竟织着细密的“鸳鸯莲荷”暗纹,鸳鸯成对,莲叶田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不禁心想:“还是老娘会挑布料,说是红绫,果然这红绫好些。”
“这红绫怎么卖的?”
“这提花绫织造费时,料子也细,要三两八钱银子一匹。”
林石仓上手摸了摸那细腻的纹理,略一思忖,便对掌柜道:“就要这提花红绫吧!”
“客官好眼光!”掌柜笑容更盛,指着那隐在光泽下的纹样道,“这‘鸳鸯莲荷’的暗花,寓意极好,夫妻和合,连理同心。而且这暗纹本身就是现成的花样,做成嫁衣,连绣工的工夫都能省下不少。”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料子重新叠起,又顺口问道,“我家的料子是阔幅的,足有两尺宽,给新郎官做一身长衫或是直裰的婚服,半匹就够了,客官可要一并看看?”
林石仓这才恍然想起,在家时光顾着备新娘的聘礼,竟把三弟砚台成婚当日的礼服给忘了,忙道:“是我疏忽了,婚服......还是做圆领袍更显庄重。那便再要一匹,凑足两匹。”
“好嘞!”掌柜应得响亮,“两匹提花红绫!”
定下了嫁衣的料子,林石仓又问:“下聘给双儿,可还有颜色适宜的夏布?”
“给少郎君下聘啊......”掌柜略一沉吟,指尖轻轻拂过样布盘,“论庄重合宜,莫过于丁香与藕荷二色。色润而不艳,质雅而不俗。若为新夫郎备置,则气度温润,姿仪端秀;若是新郎官自用,则更显风仪清举,萧疏朗畅。”
林石仓听罢,脸上露出几分讶异:“这......红粉之色,汉子家也能穿得?”
“客官有所不知。”掌柜的闻言便笑了,语气里透着见多识广的从容,“如今文人雅士的衣裳,恰是这些清艳颜色最时兴。莫说藕荷、丁香,便是海棠红、柳芽黄,京里的书生相公们穿着走动,也是寻常风景,反显风流别致。”
林石仓眼前浮现出三弟林石砚那总是温温沉沉、安静少言的清隽模样,与掌柜口中的“风流别致”倒莫名贴合。想着弟郎赵婉君是镇上布庄管事的双儿,见识多,应当也喜欢这些时新颜色,便点头道:“如此,再添两匹藕荷色的细苎布吧!”
掌柜笑应着,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架子上厚实些的料子:“眼看天要转凉了,客官可要顺道瞧瞧棉布?上回客官带回去的细棉料子,府上老太太瞧着可还合意?”
“我娘说好,细软暖和。”林石仓点头,“这回正想再买些做冬衣、被套,耐脏耐磨的日常布料也要些。”
掌柜顿时来了精神,拿出好几盘样布给林石仓挑选:“若要耐脏实用的,这藏青、靛蓝、皂色、鼠灰、油栗、荆褐、茶褐、鼠尾青都是顶好的,沾了灰土也不显。还有这毛青、藕褐、艾褐、姜黄、沉香、丁香褐和棠梨褐,颜色沉稳,不论是出门见客还在家做活都使得。”
林石仓随着掌柜的介绍,在那样布盘里翻看半晌,也未选定,是十足的挑花了眼。
掌柜见林石仓在样布盘上犹豫半晌也未选定,又转身从架上抽出一匹布来:“客官先瞧瞧这毛青,是近来的时新颜色。”他将布匹抖开一段,那蓝中隐隐透出些红光,色泽沉静如暮色中的远山,“最要紧是固色极牢,寻常洗涤不易褪色,穿上许久都似新的。”
“这毛青布怎么卖?”林石仓接过摸了摸,质地厚实,纹理紧密,的确是好料子,“这个和什么颜色的料子配着做衣衫合适?”
“棉布价贱,这毛青的四钱银子一匹。”掌柜的回道,“这料子好配得很,牙白、月白、晴山蓝、沉香色和茶褐都能搭。若是给内眷做衣裳,那领缘、下摆镶上些银红的也使得。”
林石仓心想这毛青布耐脏,给自己和二桥做冬衣合适,便道:“这毛青的先要两匹。”
“好嘞!”掌柜眉开眼笑,手脚利落地将布裹好放在一旁。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让林石仓稍候,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抱出十几匹纹样繁复的提花棉布来。
“客官再上眼瞧瞧这几匹。”掌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秘而不宣的亲昵劲儿,“这可都是前几日刚到的上等提花棉布,花样最时新,寻常客人来了,小老儿都舍不得轻易摆出来。也就是客官这样识货的贵客,才乐意取出来给掌掌眼。”说着,将布匹在柜面上展开,语气里带着如数家珍的热络,“客官看这葫芦纹,寓意多子多福,有毛青、翠蓝、豆绿三色,都是鲜亮的好颜色。这杂宝纹,吉祥纳福,专配了沉香、毛青、茶褐这类稳重大方的底子。暗八仙纹最是雅致,有月白、沉香、栗色和藏青的,读书人穿了格外显气韵。各式小团花活泼喜庆,年节下穿最应景,有沉香、藕荷、毛青几色可选。芙蓉团花纹最显雍容端丽,银红明媚鲜妍,翠蓝沉静大气,艾绿则清丽脱俗。”
他顿了顿,又将一匹布料轻轻推向前:“这是梅花纹,最见风骨,也最应这冬日的景儿,月白底子清冷,鸦青底子沉稳,银红底子鲜活,各有各的妙处。兰花纹则清雅脱俗,有秋香和浅沉香两色,恬淡宜人。竹纹俊逸挺拔,配豆绿鲜活,晴山蓝清朗,茶褐色古朴。菊花纹卖得最好,耐看又大方,颜色也最全,月白、蜜合、藕荷、枣褐、鼠灰,各样都有。其余还有葡萄、蝴蝶、忍冬、卷草等纹样,都是寓意吉祥的好花样。”
掌柜说得热闹,林石仓的目光却越过那些鲜亮的花色,被角落里一匹布静静攫住,再挪不动分毫。
只见那鸦青的底子上,疏疏落落织着折枝的梅花,枝干虬劲如铁,花瓣清冷似玉,在店堂昏暖的光线下,竟透出一股孤峭的寒意。视线落在上面的刹那,周遭掌柜热络的介绍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潮水般瞬间退去,唯有记忆深处那一缕熟悉的、清冽的幽香,萦绕鼻尖。
梅花......
是秀娘最爱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