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屋,那壶天目茶才泡了一头道。林石仓又续上滚水,给每人斟了一杯:“来,都尝尝。买回来这些天,咱们自家还没正经喝过。”
一家人围坐下来,也不管这秋日天还热着,都捧了一杯热茶轻啜着。
林念念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着对他来说还有些大的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小脸:“唔......有点苦。”惹得一家子都笑了。
林石仓自己也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但随即化开,喉间确有股清甜的回甘,香气也与寻常炒青不同,更清透些。
何丽丽品了品,笑道:“香是真香,可我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味儿啊!”
“你这叫牛嚼牡丹。”林石桥打趣道。
“说得好似你能说出个名堂来似的。”何丽丽嗔他一眼,“还不是跟我一样是牛。”
林石仓也摇头笑道:“可不嘛!那日在茶庄里,掌柜的说什么‘清锐’、‘甘爽’,我是一句多的都不敢接,只装着听懂了,生怕露怯。”
说说笑笑间,一杯茶见了底。
办定了田地官契的大事,林石仓心头一松,次日天蒙蒙亮便又收拾了进山。此番只在近处山林转了三天,回来时背篓里不见野物,却装满了灰褐色、扁圆形的硬壳果实,还有几块黄褐色的茯苓块茎。
“这是......鬼见愁?”林石桥拿起一个果实仔细看。
“就是鬼见愁。”林石仓将背篓放下,抹了把汗,“东边山上发现的,好几棵树呢!”
马宁芳闻声过来,看到这大半篓果实,也吃了一惊:“东边山上?那片林子向来少人去,竟有这东西?以前怎没听你爹和你师公提起过?”
“这猎户行当,历来是各有各的山头。”林石仓喝了口水,解释道,“像咱们这附近,西边山林开阔,猎物肥实,那是划给小溪村、大溪村他们几个村的猎户的。官府当年分给咱们小河村和大河村猎户的地盘,主要是村后的南山、北山,再就是往东那一带深林子。听说师公当年还嘀咕过,觉得分的地不如西边肥,猎物也没那边多。后来师公脱了籍,大河村那边猎户又没了后人,咱们这两村,在官府册子上就算没猎户了。爹带着我打猎那会儿,循的也是师公的老规矩,只在那南山、北山地界狩猎,东边那片老林,也没想着往里深走,自然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
这次他也是为了避开西山那头老熊的踪迹,才试探着往东边走了走。没曾想,东边山林树木格外高大茂密,藤萝纠缠,却少见野兽足迹。前日追一只山鸡竟追丢了,正懊恼间,一转身,却看见好几棵鬼见愁树,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油珠子。
“什么是鬼见愁?”林念念在一旁问道。
看着林念念好奇的目光,林石仓掂了掂手里这灰褐色的硬果,拿给他看:“这“鬼见愁”啊,名号听着唬人,实则是咱寻常百姓家离不得的宝贝疙瘩。小狼你看,此物生得圆润,色如黑漆,内藏金核,取其果肉搓揉,便生白沫,去污涤垢之能,还胜于那皂荚呢!妇人、夫郎们浣衣濯发,净手洗面,莫不赖它,用后肤发清爽,面皮光润,端的是一等一的天然造化。至于这“鬼见愁”的名号由来,亦是有讲究的。昔人以为此木能震慑不祥,故而童子佩之,门户悬之,取其“诸鬼畏忌”之意,是故得名。虽则神鬼之说虚渺,然其祛除身体污秽、消解疫病之“邪气”,却是实实在在的......”林石仓耐心的给林念念说着这鬼见愁的用途。
其实不止他说的这些,这鬼见愁还是一味良药。若患喉痹肿痛,取子煎服,可清热化痰;若小儿肚内生虫,食积不化,用之亦有奇效。更兼其木坚韧,可作器用;其核浑圆,僧人取作念珠,诵经盘捻,可谓一木而备诸般功德。
故此,街坊间常言道:“家有无患,诸事不愁。”此物虽贱,却集洁净、辟秽、疗疾于一身,寓祥瑞于日用之中,名虽骇人,实则惠及万家,真乃天赐之良材也。
“那东边山上还不止有鬼见愁呢!”林石仓说得眼睛发亮,“不远处还有几棵乌桕树,等再过些日子果子熟了,摘回来熬桕油,点灯、制烛都使得。”
“还说呢!”林石桥接口道,“最近娘用新收的棉花籽榨了油点灯,咦!那烟......可够呛人的。”
“哪里就呛人了?怎么也比桐油好些。”马宁芳瞪他,“家里茶油用完了,不点这个点什么?你倒是给我变出些油来?”
林石桥缩缩脖子,不敢再言。
林石仓笑道:“要我说,咱家院里也该移棵鬼见愁。你看村头杨豆腐家那棵皂角树,一年结的皂荚,全家洗用都够了。”
“那明年开春就移一棵。”马宁芳拍板,又看向那一背篓鬼见愁,“这些不够用一阵的,大仓,山上的还有吗?”
“还多着呢!”
“既然山上的还多,那二桥,明儿你跟你哥再上一趟山,多背些回来存着。”马宁芳道。
“那你们得在山上过夜?”何丽丽问。
“不过夜,天不亮就走,脚程快些,天擦黑就能赶回来。”林石仓盘算着东边山上那几棵鬼见愁,少说也得有几百斤果子,于是道,“二桥,你去一趟大伯家,问问大田哥他们去不去。”
“哎!”林石桥应声去了。
马宁芳这边嘱咐林石仓道:“你们明儿也别太赶,万一晚了,就在山里你那屋里将就一晚,安全要紧。”
她说的屋子,是早年林二树跟着师傅王猎户进山时,一起修的一处落脚点。土砖砌的墙,瓦片盖的顶,还围了个小院,虽简陋却结实,足可遮风避雨。
“晓得了,娘。”兄弟俩齐声应下。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院子,将那些油珠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