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仓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看,灰往上飘,你娘肯定收到了。”
林念念认真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林石仓跪在一旁,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的凉意,拂过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他偏过头,像是在看远处那棵叶子落了一半的老柿子树。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他却始终没有转回头来。
从坟地回来,日头已过晌午。
一家子简单吃了晌午饭,林石桥就在院里扎起了草人。他从柴房抱出一捆今年新收的谷草,在日头底下摊开,拣那些秆子粗壮、颜色金黄的,一根根理顺。何丽丽帮他将草捆扎成束,他接过去,两手翻飞,不多时,一个半人高的草把便有了雏形:圆圆的脑袋,粗壮的身子,两条胳膊微微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两小孩趴在堂屋门槛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爹,这是扎的啥?”林景行忍不住问。
“草人。”林石桥头也不抬,正往草人腰间系一根草绳,“十月朝过完,冬月就到了,该犒劳咱家那头牛的。”
林念念问:“为啥要犒劳牛?”
“牛一年到头给咱们耕地、拉车,吃了多少苦?今儿它也算过节,歇一日,喂糍粑,挂草人在牛栏边,保佑它来年膘肥体壮,不生病灾。”林石桥将草人立起来,端详片刻,又给它正了正脑袋。
林景行“哦”了一声,忽然从门槛边蹦起来:“爹,我帮你送去牛棚!”
“你慢着点......”林石桥话没说完,林景行已经一把抱起草人,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撒腿往后院跑。草人的腿比他人还长,他根本抱不动,只能攥着草人的胳膊使劲往前拖,草人的腿就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林念念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草人的腿,帮着弟弟一起拖。
“你们两个......莫惊了畜牲!”林石桥又好气又好笑,跟在两小孩儿后头追出去。
草人歪着脑袋,像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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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马宁芳将菜碗一样样端上桌,又单独在桌子东侧和西侧各多摆了一副碗筷。筷子架在碗沿,碗里浅浅盛了小半碗白米饭,饭尖上搁着两块糍粑、一片腊肉。
林念念看见了,小声问:“阿婆,那是给爷爷和我阿娘的?”
“嗯。”马宁芳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对两个孩子招招手:“小狼,叫一声你阿爷和阿娘回家吃饭。”
林念念乖乖站直了,对着那两副空碗筷,认认真真开口:“阿爷、阿娘,回家吃饭。”
林景行也跟着学,声音比阿哥还大:“阿爷、伯娘,回家吃饭!”
她摸摸两个孙儿的头,也对着那两副空碗筷轻声念道:“老头子,秀娘,回家吃饭......”
她顿了顿,又念叨道:“也请过路的各路神君、山精野怪、无主的孤魂......今儿是好日子,都来尝一口。粗茶淡饭,莫嫌弃。”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瓦檐下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行了。”马宁芳收回目光,招呼众人,“都吃饭。”
入夜,林石桥从灶膛里用火钳夹了些炭火出来,放进火盆里,又扔了几个甘薯进去,才端去了堂屋。
马宁芳坐在火盆边,手里捧着一簸箕带壳花生,一边剥,一边开口:“你们晓得,咱们固临江边上,为啥最敬重水官老爷?”
林景行和林念念并排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抵着膝盖,眼睛齐齐望着阿婆。
林石仓却手上不停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给甘薯翻了个面,又添了几根柴进去。林石桥则拿着竹篾串了糍粑在火上烤,这故事他们从小听到大,早不新鲜了。
“上古时候,咱们这儿还不叫靖安府,而是叫固临国。”马宁芳将一粒饱满的花生米丢进林景行和林念念摊开的掌心,“那时候没有大禹治水,年年夏天涨大水,淹田淹屋,人畜死伤无数。大禹爷接了舜帝的旨意,带着斧凿绳索,从积石山一路疏导临河往东......”
“那咱们固河呢?”林念念急着问。
“急什么,听我慢慢讲。”马宁芳瞥他一眼,嘴角却有笑意,“临河疏通了,固河还堵着。最要紧的一处,就是咱们关阳镇。镇子两旁有两座山,一座叫固安,一座叫临齐,肩并肩挤在一起,把河水堵得严严实实。河水出不去,就往回倒灌,上游十几个州县年年遭灾。”
她顿了顿,剥花生的手放慢了些,声音也变得悠长:“大禹爷到了固临国,对着那万丈绝壁,愁得三夜没合眼。第三夜,灵山神女踏云而来,说我助你。她解下腰间丝带,迎风一抖,化作千丈白虹,往两山之间一拉......”她两手虚虚往两边一分。
“轰隆一声,山开了。”
火盆里的柴“啪”地爆出一朵火星,两个孩子同时“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那神女呢?”林景行追问。
“神女助完大禹,就化作神女峰,立在固临山顶上,日夜望着往来的船只,给船夫指路。如今你们在关阳镇上回望固临山,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她了。”
马宁芳将手里最后一粒花生剥开,丢进嘴里,把花生壳都丢进火盆里:“好了,古讲完了,糍粑该翻面了。”
两个孩子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去够炭火边架着的竹篦。糍粑片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一个个小泡,边缘微微翘起,米香混着烟火气扑了满脸。
林景行用两根竹筷夹起一片,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放手,对着糍粑使劲吹气。林念念比他稳当些,用筷子把糍粑拨到小碟里,先推到马宁芳面前,又给何丽丽夹了一片,才轮到自己。
林宝丫早就窝在林石桥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蛋被火烤得红扑扑,呼吸又轻又匀。
窗外,十月初一的夜空没有月亮,星子却格外明亮。远远的,固河水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冬夜里,像一首不知唱了多少代、还要一直唱下去的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