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行正挖到一条肥蚯蚓,头也不抬地往后一指:“在阿婆屋里。”
林石桥洗了手,觉得家里静得异样,轻手轻脚走到母亲房门口,掀帘进去。只见母亲抱着小狼坐在床边无声抹泪,他媳妇也红着眼眶,床上堆着拆散的旧衣料,旁边......是一堆颜色深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板结物。
他心下疑惑,悄悄坐到何丽丽身边,用气声问:“阿丽,这是......?”
何丽丽指了指床上那堆东西,声音又哑又涩,带着哭腔:“你看......这是从大哥棉衣里拆出来的。”
“大哥的?”林石桥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弯腰凑近细看,甚至伸手捏起一块。入手坚硬、潮湿、毫无蓬松感,颜色黑褐,凑近鼻端,一股子闷久的潮霉味直冲脑门。
这哪是棉花?
这分明是......
“这......这是大哥衣裳里的?”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庄户人家谁不穿旧棉衣,但那好歹还是“棉花”。
可眼前这东西......
大哥前些年冬天,大半时间都在山上啊!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林石仓穿着这样“棉衣”,在没膝的雪地里跋涉、在刺骨寒风中潜伏的场景,一股又冷又疼的酸涩狠狠撞上心口,堵得他瞬间喘不过气。他在家劳作,冷了大不了回屋烤火,可大哥呢?穿这个,在荒山野岭里,是怎么熬过一个个冬天的?
“可不就是大哥衣裳里拆出来的。”
林石桥喉头哽了哽,哑着声音道:“大哥真是......哪里就难成那样了......”说是这么说,可他也知道,前几年家里那光景,那是一针一毫都得掰成两半花的。
他话音落下,屋里一时安静,只听见马宁芳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何丽丽在一旁看着婆婆微耸的肩膀,虽心里也发酸,但也还是要劝劝。随即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自家男人,朝母亲那边递了个眼色。
林石桥这才恍然,忙收起自己的难过,挪到母亲身边坐下,动作有些笨拙的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放软了声音道:“娘别难受了,如今咱们知道了,紧着给大哥好好做上几身新的便是。今年咱家棉花收得好,絮得厚厚的、暖暖的,管保让他这个冬天冻不着。”
“我刚也这么说来着。”何丽丽赶紧接过话头,“我和二桥今年不做新的了,给大哥多做几身。他这几身......实在不能穿了。”
这时,林念念似乎听懂了大人话里的意思,从马宁芳怀里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没有衣裳穿了吗?那小狼的给爹爹穿,小狼今年不要新衣裳了。”
童言稚语,听得马宁芳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石桥一看劝不住,只得说些实在的,分分母亲的心思:“娘,要我说,光做棉衣还不够。大哥冬日上山,棉袄再厚,沾了雪也容易浸湿,这棉袄一湿了就不暖和了。不如......再做套皮衣皮裤?我记得爹当年就有两身皮衣来着。”
马宁芳闻言,果然分去些心神,哭声渐止。
她想起亡夫林二树确实有过两身皮衣,一套麂皮的,一套二毛皮的。那年还是林二树重伤后,为了抓药的钱,她咬牙把那两身毛皮衣裳拿去当了。
如今想来,竟是满心的后悔。
怎么就忘了家里还有个要进山受冻的儿子呢?
何丽丽从前只见过老羊皮和狗皮的衣裳,问道:“那做什么皮子的好?”
林石桥想了想:“麂皮软和,但不大抗冻;老羊皮倒是暖和,可太重了,大哥在山里要追猎物,怕不方便。”
马宁芳抹了抹眼泪,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哑声道:“当年你爹......是有两身好皮子的。一身是麂皮的,一身是二毛皮的。那二毛皮最是轻软暖和,你爹常说,穿上那个,里头只需套件薄袄,就够抵御山里的风雪了。”她顿了顿,“只是不知如今什么价钱......”
林石桥吃了一惊:“二毛皮?”他竟不知家里曾有过这样贵重的东西,“那东西可金贵了,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一套。”
“几十两?”何丽丽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贵?”
“是要这个价。”马宁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清晰的痛悔,“当年......当年你爹伤重,急着用钱抓药,我实在没法子,就把你爹那身二毛皮衣裳......拿去当了。”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当铺的朝奉,验了又验,最后给了三十两。”
林石桥苦笑:“那做身新的只怕更贵。”
何丽丽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递眼色:“做不起二毛皮,就做别的皮子呗!总归皮子不怕雨雪,怎么也比棉花强。”
“阿丽说得对,总比棉的强。”马宁芳深吸一口气,抽了抽鼻子,“过几日去县里给砚台下定,我就去皮货店看看,给大仓置办一身进山穿的。”
“那棉衣也得做。”林石桥提醒道,“大哥这几身实在穿不得了。”
“都做!”马宁芳定了心神,脸上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利落,“二桥,你去孙夫郎家说一声,请他明儿来家里弹棉花。阿丽,咱们今日抓紧把这些都拆出来,好的重新弹了做棉衣,次些的做暖耳、暖袖,总不糟践东西。”
“哎,好。”何丽丽应得干脆。
秋阳缓缓西移,透过窗棂,将那堆亟待整理的旧布料、板结棉,和婆媳俩忙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所有来不及说、也不必说的心疼与愧疚,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了手指间更迅疾的拆解,变成了心底更坚定的计量。
日子或许总有艰难与疏忽,但幸好,爱意总能被发现,也总来得及弥补。这寻常人家的暖意,不就在这拆拆洗洗、一针一线、为所爱之人筹划御寒之物的琐碎里,一点点续上,一点点往前煨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