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林石仓松开按着他的手,回身从桌上拿过那只沉甸甸的钱袋。他解开系带,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床铺上,九个十两重的银元宝,还有一堆散碎银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他随手拨了拨那堆银子,捧起来一捧,放进林石砚手中。
“你看,你哥我能挣钱。”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这不,又是九十多两。”
他抬眼看着弟弟,那双瑞凤眼里没有炫耀,只有再寻常不过的笃定:“不说别的,就这点,够你读五年的书了吧?”
林石砚捧着那些银子,手微微发抖。
银子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压得他几乎要托不住。他低头看着那些元宝,看着上头錾刻的纹路和年号,许久没有吭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冬夜的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息。
半晌,林石砚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生柿子:“哥......我不是......”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石仓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连带着眉眼都温和下来。
林石砚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接了下去:“我不是不想读书。”他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给自己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的也就不那么难了,“可是哥......我今年都十七了。丢下书本五年了,再捡起来,还捡得动么?那四书五经,我翻过多少遍?那些文章,我写过多少篇?从前在老师那儿读书的时候,我就不算顶聪明的。如今五年过去,只怕更不成了。”
他抬起头,看着兄长,眼眶有些发红,却拼命忍着:“若是读了,又考不上,那家里的银钱不就白花了?那可不是小数目,一年的束脩、纸墨、买书的钱,加起来......”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再说,我明年就要成亲了。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该养家糊口了。可我若去读书,不但没有进项,还得靠着家里养活。自己也就罢了,往后......往后婉君怎么办?将来有了孩子,又怎么办?难道......难道还要哥哥们给我养着夫郎和孩子不成?”他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力气,垂下头去,两只手松开那些银子,银子没了束缚,在床上打了个滚,挨着林石仓的大腿才停下了。
林石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覆在林石砚的手上。他的手虽粗糙,但温热、干燥,稳稳地压在林石砚冰凉的手背上。
“砚台。”他说,声音不高,却沉,“你方才说的那些,哥都晓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怕花家里的钱,怕读不好丢人,怕往后养不起家......这些,确实是许多读书人家真真切切的事。”他停了停,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可是砚台,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怕的这些,恰恰是家里最不怕的。”
林石砚的肩膀颤了一下。
“娘今年四十二了,她这辈子还能盼什么?”林石仓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不过盼着我们几个成家立业,看着林家往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可你知道,什么叫‘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么?”
他没有等弟弟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前些年家里什么光景,你也是知道的。除了自家亲戚,村里谁不给咱们脸色看?若你能读出来,哪怕只考个秀才,往后咱家也算有人能出面说话,村里、甚至县里,都别想有人能敢随意欺上门来。”
他松开手,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墙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你说怕读不好,考不上。可你连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考不上?十七岁,你觉得大了,可那些读书人,三十岁、四十岁中秀才的还少么?你老师,我岳丈,当年也是二十六了才中了秀才的。”
林石砚低着头,没有吭声,但肩膀的线条,似乎不那么紧绷了。
“至于银子......”林石仓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床上那堆银子,“你看,这些年你哥我狩猎和认药材的本事可长了不少,你且将心放回肚皮里,银钱家里有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难得的、属于兄长的调侃:“你若真觉得亏欠我,就好好读书,等你中了秀才,再说报答我,是不是?”
林石砚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眶还红着,眼底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方才那沉重的犹疑,也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似的窘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低低唤了一声:“哥......”那一声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林石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把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有些乱。
“行了。”他说,“我又不是立时就逼你明儿就回学堂。等过年,先去你老师那里考验考验,他说你能继续读,再说其他的。”
“嗯。”林石砚点点头。
窗外的夜更深了。
远远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又渐渐远去。
林石仓起身,将床上的银两归拢,重新装进钱袋里。
林石砚仍旧坐在床边,他望着兄长宽阔的背影,望着他弯腰收拾时脊背挺直的线条,望着他回头时,那双瑞凤眼里沉静的光。
“哥。”他忽然开口。
林石仓转过头:“嗯?”
林石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林石仓挑了挑眉,哼笑一声,道:“睡吧。”说着,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微光,隐约照出两张轮廓相似的侧脸。
过了许久,黑暗里传来林石砚极轻的声音:“哥......我想试试。”
林石仓没有回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