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路窄得过分,两旁的土墙上贴满了歪歪斜斜的红色“喜”字。
这些字写得极潦草,墨汁顺着墙皮往下淌,怎么看都像是一道道还没干透的血迹。
棺材最终在一座气派的青砖大宅院前停了下来。宅门大开,门梁上挂着两只巨大的红灯笼,里面的火光忽明忽暗,把门口站着的两排纸扎童男童女映得阴森可怖。
“新郎官,请下轿——”
纸人司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又冒了出来,它那张糊了白粉的脸现在笑得极其灿烂,手里还捧着一套猩红的、绣着黑边的大马褂。
林辉手上的红线猛地一拽,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着他走向那套衣服。
“这衣服我不换行吗?”林辉看着那马褂领口处若有若无的霉斑,“我有洁癖。”
纸人司仪的笑容僵住了,它用那双死墨水眼睛盯着林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请、新、郎、换、装。”
林辉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沈煜正站在宅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喜字,正对着光研究上面的纹路。
“沈哥,救个场?”林辉试探着问。
沈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规矩七,送葬未成前,不得离队。现在仪式还没完,你这就是离队。坏了规矩,我也救不了你。”
虽然嘴上说着救不了,但沈煜却在纸人司仪准备强行给林辉披衣服的瞬间,突然伸出脚,极其自然地绊了纸人一下。
“哎哟!”
纸人司仪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红马褂飞了出去,正好扣在了旁边那个西装胖子的头上。
西装胖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马褂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缩紧,紧紧地贴在了他肥腻的皮肤上。
“啊——!这什么东西!撕不开!救命啊!”胖子疯狂地抓挠着,但那马褂就像是长进了肉里。
“看。”沈煜走过去,指了指胖子,“衣服有了。既然它穿上了,那他就是新郎。”
林辉看着被马褂勒得翻白眼的胖子,又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还没断开的红线。
“沈哥,逻辑不是这么算的。”林辉无语地晃了晃手指,“这儿还有根‘婚约’呢,这鬼新娘又不是瞎子,她认的是线,不是衣服。”
沈煜挑了挑眉,走上前,抓起林辉的那只手。
林辉只觉得手指一凉,沈煜那修长的指尖在他无名指上一绕,竟然生生把那根虚幻的红线给扯了起来。
“这线质量不错。”沈煜评价道。
然后,在林辉震惊的目光中,沈煜把那根红线的另一头,反手系在了……纸人司仪的脖子上。
纸人司仪:“?” 林辉:“……”
“好了。”沈煜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装修工程,“现在新郎是衣服,介绍人是司仪。逻辑闭环,完美。”
【警告!警告!】
【检测到特殊因果道具“阴缘牵红”被未知力量强行篡改!】
【底层逻辑链发生严重畸变!当前新郎判定为:一件马褂;证婚人判定为:纸人司仪。】
【系统运算错误……新娘怨气值已突破临界点!】
机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短路的“嗞啦”声,仿佛连系统主脑都被这种流氓行径干烧了CPU。
大宅院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尖厉的鬼叫。
那是新娘发现自己“老公”变成了一件衣服和一个纸人后的愤怒咆哮。
“进屋吧。”沈煜推了林辉一把,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微光,“喜宴要开始了,我看桌上好像有酒。”
林辉看着沈煜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开始混乱的灵堂(或者说是礼堂),心说:这哪里是重生回来看戏的,这分明是跟了个土匪头子来抄家的。
但他没发现,在沈煜转身的一瞬间,大佬那只插在兜里的手,指尖上也缠绕着一根极其细微的、几乎透明的红线。
而那根线的另一头,连着的,正是林辉的影子。
随着那声愤怒的鬼叫在宅院深处炸响,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香火和腐肉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辉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眼皮忍不住狂跳。
院子的布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明明到处挂着大红灯笼和喜字,但在正堂屋檐的阴影处,却赫然停着一口极其巨大的、连漆都没上的黑底寿材(棺材)。红白喜事撞在同一个院子里,怎么看怎么邪门。
新人们吓得纷纷绕道走,唯独那个穿着西装的胖子走得不耐烦了。他在跨过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肥胖的身体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在旁边那口黑棺材的边缘狠狠撑了一把,这才稳住身形。
“草,什么破地方,门槛修这么高报丧啊!”胖子骂骂咧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向了酒席。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胖子的手离开棺材板的瞬间,棺材盖极其细微地开了一条缝。而林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胖子在阳光下原本浓重的影子,在碰过棺材后,诡异地变淡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
林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已经给这胖子判了死刑。
宽敞的青砖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八桌八仙桌。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客”。这些客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对襟褂子,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那是整整一院子的纸扎人。
而在正对着大门的堂屋里,挂着巨大的红绸和白色的招魂幡,正中央摆着那口刚刚抬进来的黑木巨棺。棺材前放着两把太师椅,其中一把上,端端正正地坐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新郎官,请入席——”
被沈煜用红线拴住脖子的纸人司仪,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在门边。它的脖子被那根看不见的线勒得几乎要断裂,脑袋诡异地歪在一边,但依然尽职尽责地扯着破锣嗓子喊着流程。
只不过,它那双死墨画成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已经快崩溃的西装胖子。
胖子身上的红马褂就像是长了倒刺,越勒越紧。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泥印,一路哀嚎着被按在了主桌的首位上——正好就在新娘的旁边。
“各位贵客,请落座。”纸人司仪转过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看向剩下的玩家。
院子门“砰”的一声在众人身后重重关上。退路没了。
林辉叹了口气,认命地往里走。前世他也是坐在这里,看着同伴因为吃不下桌上的东西,被那些纸人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他挑了一张离主桌稍微有点距离的八仙桌坐下。刚一落座,旁边就拉开了一把椅子。
沈煜慢条斯理地在他身旁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仿佛这不是什么猛鬼喜宴,而是某家米其林三星的试菜现场。
板寸头、黄毛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短发女生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挨着他们坐下。一桌八个座位,除了他们五个活人,还坐着三个纸人。
其中一个纸人正对着林辉,画出来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似乎在对他笑。
“上菜——!”
随着司仪一声拉长的唱腔,几个穿着白衣的纸人端着托盘,像幽灵一样滑行穿梭在桌椅之间。
第一道菜端上来了。
一个巨大的红漆木盘被重重地磕在桌子中央。盘子里盛着满满一大坨暗红色的、黏糊糊的肉块,上面还带着没剃干净的黑色硬毛,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这是……什么肉?”短发女生捂着嘴,脸色惨白。
“看着像狗肉,但估计是两脚羊。”林辉淡淡地说了一句,成功让旁边的黄毛干呕出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菜陆续上桌。
一碗碗漂浮着不明黑色絮状物(仔细看像是指甲盖和头发)的浑浊肉汤;一盘盘捏成元宝形状,但表面渗着尸水的惨白面团。
最后,每个人的面前都被倒上了一杯酒。那酒液浑浊发黄,表面还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喜宴规矩。”纸人司仪不知何时飘到了他们这桌旁边,幽幽地开口,“主家好客,桌上酒菜,不得有剩。不食者,视为不敬;不敬者,留作下酒菜。”
冰冷的机械音如催命符般准时在脑海中炸响:
【滴!触发场景核心规则(喜宴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