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满脸不忍,偏着头催她离开。
“令爱已药石无医了,您回去罢,徐神医是不会来的。”
这话传到谢砡的耳中,让他的瞳孔细微地动了动,这一偏转,正见到了先下车的凤行止。
男人一身挺拔的飞鱼服,刚刚走到了人群的边缘,中央的妇人恰好抬头,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罢!”
最痛不过儿丧母哭,妇人这一声下来,连远在路边的沈怯都僵住了身体,而正从她旁边走过的凤行止却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他看不见让人苦痛,亦如看不见沈怯通红的鼻尖一般。
这样的人,却会为自己添衣,会被称上一句“恩人”。
谢砡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沉下。
远处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正与他的视线相对。
两息后,男人微微歪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挑眉的笑。
天边飞雪,压得大氅更重,凤行止眼睛狭长蛊惑,似有冷意一闪而过,只是转瞬的工夫,便全成了温和。
谢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终收回视线,进屋闭门。
凤行止倚靠在墙边,吃了一鼻子灰,微微勾起的薄唇却没有改变,意犹未尽地盯着谢砡的屋门。
外方,沈怯栓完马,畏畏缩缩地走到他的身边。
“大人。”
随着这一声落下,凤行止盯着谢砡房门的眼睛缓慢冻住。
转头,笑意已若阴天的灰云,层层吞并,最终凝结成了一片诡异的昏黑。
“我在。”他还是温声道。
沈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三两步推开另一屋门。
随着男人踏步深入,他面上那原本的沉色笑意也愈走愈淡。
直至房门关闭的刹那,已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那是一直极致的冷漠,比谢砡还要寒凉千百倍,过往的随和全都消失,唯可见其无尽的阴鸷。
“都说了吗。”
沈怯蓦地垂首。
余光里,凤行止坐在案旁,下颌线锋利而分明,修长的指节摆弄着桌上的花草。
“说了。”他小声道。
桌案上是一棵断枝梅,凤行止在听到这一回答后,指尖微顿。
沈怯的背后渐渐生出冷汗,忽的,枝丫上传来“咔”的一声,断枝的白梅拦腰分裂。
“但他好像并未听进去。”凤行止声音有了一点起伏,转头,狭长的凤眼望向沈怯。
沈怯当即哆嗦地想要下跪,眼前仿佛出现了谢砡始终冷淡的面孔,不久前,凤行止趁对方昏睡时的命令传回耳中。
“他的眼里没有畏惧,亦无渴望,这样的人,太容易跑了。”
——凤行止原本以为,用自由相交换,对方便会心甘情愿地为天朝卖命,可白日中,谢砡吐出口的寥寥几字里,只显露出了麻木和平和。
这并非是一个有追求之人该有的气息。
决定天朝命运的士禽礼就在明日,故而这唯一的机会里,他必须确保谢砡会拼尽全力获胜。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出“以情攻情”。
不过显然,这个计谋有些失策了。
狭长的凤眸微微晃动,厢房中,沈怯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找条锁来。”
他一愣,抬眼看见了凤行止勾起的唇,和从他指尖散落的梅花。
……
陈山客栈不大,胜在整洁,谢砡关上门的刹那,眼前的冷淡稍加偏转,又片刻,他重新打开门。
等再回到屋中时,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已经消失。
谢砡的面上仍有虚弱,上前走了两步后,便迟缓地撑在了桌案上。
中央的断枝梅因这动作而晃动,他的视线不由被吸引过去。
这梅生得冷艳,枝丫肆意舒展,线条漂亮高傲,临到夜间,白色的花瓣上却还带着清露。
旁侧,烛光细微摇曳,在露珠上打上了琉璃的亮色。
谢砡沉黑的瞳孔在这亮色中稍稍一动。
须臾后,他眼睫轻颤,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摇曳的烛光映出他的轮廓,他白皙挺拔的鼻梁轻轻蹭了蹭花瓣。
斗兽场三日一开,除却上场的那一日,剩下的两天,管理者都会将他扔进一间破旧的草屋中,一把铁锁,便将外界的所有隔绝。
那里,他大多时候都是在昏睡,看不见光。而没有光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有生灵。
故而,这是谢砡第一次见到白梅。
烛光下,他的眼瞳紧紧盯着那断枝,耳下的流苏因这动作而蹭上他的侧脸,似在与他亲昵。
谢砡便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
光影摇曳,屋中安宁,没有锁,没有黑暗……眼前的一切,都是斗兽场之外的事物。
他没……
他逃……
脑中又开始有声音在碰撞,这一次,他看着眼前的白梅,后者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逃……
对……他……
逃……出来了……
眼前有了一点光亮,他缓慢伸出指尖,凑近瓶中白梅,就在要触碰到它的一瞬,屋外却传来了一点动静。
“叮、咔——”
极细极轻,却让谢砡的眼瞳一滞,倏而加重了呼吸。
那是……门上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