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砡微微一顿,薄唇吐息,主动说出了走出陈山客栈后的第一句话:“白色的。”
凤行止已趁这功夫来到前方。
“五彩而文名曰凤,凤中佼佼者通体雪白,拥有世间最纯净之力。三万年以前,人间尚是一片混沌,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创世神凝结出了一股气,由四海八荒汇聚而来,最终形成一股法规,名叫天道。”
“创世神遁世后,天道之气遇见了丹山白凤,自此,白凤便成了新一轮的天神。如今时代更迭,信奉神凤的,便只剩下了大昇一国。”
男人的声音并不走心,虽在说白鸟像,目光却落在对天鸷的身上。
远处,大鸟位临高处,放肆舒展着长翅。
……天道?
谢砡牢牢捕捉到了这个词,鬼使神差地,呼吸重了几分。
前方,无数的香火由这一刻升空,缕缕进入白鸟像的身体里,禽鸟自天梯而出,衔着黑金彩带一齐铺向下方。
鼓声四起,唢呐作响,将他纷杂的思绪聚集过来。
“礼毕——”礼生又一高喊。
众人直起腰身。
“今日群雄皆聚,奉天子之命,士禽礼正式开始。第一位,索勒部落骑士,阿纳生!”
随着这一声响,锣鼓更甚。
斗士席位上,一名高头壮汉仰头上场。这名来自索勒的骑士是部落里最强的猎手,曾经捕获过无数的禽兽,作为第一次参加士禽礼的斗士,他表现得胸有成竹。
谢砡被安排到了一处偏僻的席位,目光投射到这壮汉身上。
“慢了。”凤行止在他的身侧,眼底晦暗。
这话刚刚落下,台上便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鲜血乍现之中,天鸷以极快的速度将他的眼睛啄了下来!
周遭立时传来惋惜和叫好声,大昇的士兵们都在为天鸷庆贺,凤行止则牢牢盯着天鸷的攻势,将其记入脑中。
“第二位,西昭国,郜鹏!”
第二位斗士上场,随着他的动作,场内重新燃起骚动。
身侧的凤行止缓慢摇了摇头。
一声惨叫很快响彻云霄,第二位上场的斗士应声倒地。
谢砡沉下视线。
“你很了解。”
凤行止眼底一晃,须臾后,转首,对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一批批斗士陆续下场,随着时间的推进,天鸷蔫蔫地站在了悬丝之上,台下原本热闹的客席也隐隐有些颓然。
云座上,大太监摇了摇头,偷偷望向大昇天子,试探地说道,“陛下,下一位,该是天朝的那位了。”
皇帝眯起了眼。
大太监将这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立时拔高了些。
“第九位,天朝,凤行止——”
随着这一声落下,原本偃旗息鼓的人们骤然沸腾,齐齐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坐着连续五年,将天鸷打得躲到悬丝上的强者。
可这一次,凤行止却没有起身,人声鼎沸里,他沉冷的声音穿透嘈杂来到耳边。
“在天朝,像陈山客栈前那样的妇人,有很多。”
不信以情动情的人,兜兜转转还是用了这一招,谢砡原本平静的视线一顿,转首,望向身侧之人。
这一次,凤行止没有看他,只是敲动着曲起的指节。
是那件大氅,他看见了。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是虚假的。谢砡很多时候对自己说。
可昨日在陈山客栈看见那妇人时,他还是没有走动道。
于是回到厢房后,他脱下抵御风寒的厚衣,再次出了门。
那是假的,可她好冷。
皇家校场。
谢砡古井无波的视线极轻地晃动了下,只留下三个清冽的字。
“我会赢。”
观察他们的礼生望向西南角那位冷俊的男人,等候片刻,却不见他有要动的迹象,反倒是坐于他身侧的一名少年站了起来。
他一顿,忍不住皱了皱眉。
只见那少年面容清俊,皮肉很薄,气质冷淡,苍白的皮肤之下,耳下的两处红流苏格外明显。
他的长相很好看,只可惜左眼长了一圈胎记,让原本的一副好相貌变得怪异。
随着谢砡的起身,周遭的激情声顿时小了不少,第一个下场的阿纳生见状,忍不住怒吼。
“天朝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派一个黑眼睛的废物上来吗?!”
谢砡冷淡的眉眼扫过去:这骂声有些耳熟,很像斗兽场的众人,不过比斗兽场里的人中气足一些,力度重一些。
仅仅一瞬,他收回视线,抬腿就要上前,手臂却被带了一道。
“等一等。”
身后传来凤行止的声音,后一刻,男人狭长的凤眼微微挑起,转首勾唇,几步上前,停在了阿纳生的面前。
“索勒部落的骑士,你方才,是在说谁废物?”
阿纳生生于蛮夷,体型高大,是个十足的蛮人,本就因丢了脸面而愤怒,如今一只眼睛还在流血,闻言连句话都没多说,伸拳便向凤行止砸去。
后者的脸隐在背光处,始终没有动作,沈怯见此情景急得“哇哇”大叫,连带着谢砡也眯了眯眼睛。
后一瞬,一声低笑传来,鲜血喷溅而出,随着阿纳生痛苦的惨叫,地上顷刻多了几颗带血的牙!
这一系列的动作果断狠戾,快得甚至连谢砡都没有看清,只听得耳边的沈怯一声大喊,周遭的人群也传来些低声的叫好。
“没有人教过你规矩,凤某也可以屈高就下。”凤行止只淡淡曲指,擦净脸侧。
有一刻里,阿纳生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周身寒气翻涌,好似对方下一刻便要掐断自己的脖子。
“你……你……咳咳!”他捂着满是鲜血的嘴巴,痛苦不忿。
可惜没等他说完,凤行止就已经转回头,抬首,望向云座上的天子。
“陛下,今年天朝派出的斗士,不是我。”
随着这一声落下,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了那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