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行止狭长的眼尾微扬,这句话落下,倏而伸手,攀附上了他的腕骨。后一刻,谢砡整个人从上方拽落,直直跪到了凤行止的跟前。
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已凑上前去,用侧脸碰到了他的掌心。
“谢郎君想要凤某,何不直接相言?”
掌心触碰到温热,让那原本沉冷的人倏而退离,闷闷撞上了案腿。
“你……”谢砡蓦地将手抽离而出,与他隔出半尺的距离,沉声:“松开!”
凤行止却勾唇一笑,手顺着他的腕骨向上,来到了他的肩头,视线扫过厢房:“凤某昨日送你的大氅呢?”
少年的视线顿住,眼前浮现出了什么光景,他没有作声。正此时,外头传来一点动静,是准备好马匹的沈怯,凤行止倏而侧首,声音冷硬。
“滚。”
沈怯当即滚开,男人又一改态度,笑着向谢砡递来一只手。
“谢郎君,走罢?”
窗外飞雪而过,打上断枝上的白梅,男人的手指修长,微带薄茧,谢砡沉黑的瞳孔有一刻稍晃,没有接过他的手,自行站起。
凤行止讪了讪,毫不在意地拈上指尖,眼前之人却忽然启唇。
“那一掌,还你关我的这一夜。”
刹那之间,空气降至冰点。
凤行止的动作僵硬在了半空,连同着原先伪装出来的温和,全都于此刻烟消云散。
良久之后,厢房中传来男人的一声沉笑。
“原来郎君,早就看出来了。”
处心积虑,皆成浮光掠影。
以情攻情,情恨所攻,原不过是一只瓮中之鳖。温和尽数消失,困兽露出沉冷危险的獠牙。
谢砡却没有再回答,撑着墙壁走出房中。
冬雪纷飞,越到年关,雪更招摇。
客栈外,那为女求医的妇人仍然跪倒地面,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精神也逐渐低落。
唯一和昨日不同的是,怀里的孩子身上多了一层衣物。
定睛望去,正和先前谢砡消失的那件相差无几。
谢砡经过她身边时没有停顿,径直入帘,凤行止还在车外,约莫是在做些什么,封闭的车间,让他短暂拥有了自己的时间。
一直挺直的脊背刹那松懈,他猛地栽倒在坐塌,布满伤痕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里不是斗兽场,这里不是……
混乱的挣扎狠狠将他的躯体鞭挞,掌心用力抵上胸口。
黑暗,喘息,无尽的嘈杂,谢砡的手骨凸起,张唇,咬上裸露的腕口。
他要冷静下来。
沉黑的瞳孔透过窗边,望向苍天,似乎想透过它看见什么东西。
凤行止于他的所谓算计,在谢砡深困混沌的后半夜便已想通——倘若你所存在的世界是一片虚无,唯有你是真切,那么怎样,才算是逃出来?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脑中浮现出了两个字——躲避。
躲避掉,那背后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于他而言,凤行止和斗兽场中的看客并无不同,唯一的差别,不过是他的设定更加复杂。
人不会对树木动情,故而谢砡也无法发出他想要的那种“恨”——凤行止太过狐疑了,谢砡看透了他,他却看不透谢砡想要按部就班、躲藏掉眼线的内心。
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少年沉黑的眼底闪过一抹红色,腕骨被咬出了血迹。
粗重的呼吸逐渐平息,与此同时,理智蹒跚回归,待凤行止掀开车帘时,谢砡已将手上的腕骨藏于袖口中,缄默合眼。
一道沉压的视线停留在他的面孔之上,他面色不变,丝毫没有受影响。
陈山客栈离昇国京都已不剩多远,马车行了两个时辰,便到了校场之外。
那视线一路陪伴他到车停,方有了一丝偏转。
“大人,谢郎君,到了。”车外,沈怯声音传来。
谢砡指尖微动,抬腿下车。
腕骨却在这时被攥住。
“天朝这一仗,不能输。”凤行止开口。
——计策失败的一刻,效果也会适得其反 。凤行止的眼底沉冷阴鸷,两个时辰间,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这是在试探。
谢砡微微眯眼,没有作声,随着车帘拉开,一处巨大的校场出现在眼前。
彩旗在天三万里,大鹏展翅九云霄。周遭人声鼎沸,中央的看台之上,搭着一张高达十丈的巨网,一头身长四尺的雄鹰挺立着胸脯,锐利地俯瞰大地。
那便是……天鸷。
这场天子与民共赏的礼斗,集结了各路想要攀附天子的能人,可惜进展数年,仍无一人能够得偿所愿,只因这天鸷除却战力强悍外,还因巨笼的特殊构造,而让人无可恋战。
十丈高的巨笼中央,挂着一条细长的悬丝,唯有天鸷可以站立。一旦它地处下风,便可飞翔于悬丝之上,断了所有挑战者的退路。
“士禽礼,起——”
广天袤地,随着礼生这一声高喊,周遭响起热烈的鼓声。
天边云座之后,大昇天子倚靠在龙椅上,俯看着新一年跃跃欲试的斗士们。
“陛下,天朝的那位指挥使,今年又来了。”内侍王理安垂首说道。
大昇天子抬起眼睛,看了眼下方的人群。
彼时的凤行止已经走下马车,似乎察觉到什么,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隔着数丈之外,与那大昇的天子对上视线。
王理安观察着天子的神情,试探地调侃道:“前年他废了条腿,上年他断了只胳膊,今年可要当心些,别叫国鸟将他的命拿了……”
大昇皇帝的视线沉了些,下方的礼生再次开口,拖长尾音:“敬——神——”
随着这一声落下,谢砡的视线才缓慢地偏转过去,只是这一移,脑中竟无端闪过了丝机敏。
空旷的皇城外界,中央建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像。
与平常神像不同,这像通体雪白,长成鸟状,头顶白冠,长尾落地,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那是神凤。”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
丹穴之山有鸟,《山海经》云:五彩而文,名曰凤凰。
可面前之景,分明和书中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