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知意站在高二(七)班门口,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教室里传来男生们打闹的哄笑声、桌椅拖动时刺耳的摩擦声、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嗡鸣。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迈步。
但就在脚尖触到门槛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青春期男生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挥舞的酒瓶、猩红的眼睛、粗重的喘息……
“啊……”
一声压抑的惊呼从喉咙里挤出来。
沈知意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蹲了下去,蜷缩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角。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又突然扭曲成尖锐的啸叫。
“喂,你看那个新来的……”
“怎么了?犯病了吗?”
“不知道啊,蹲在那儿干嘛?”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沈知意把脸埋进膝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疼痛。
“沈知意同学?”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沈知意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站在面前,手里拿着花名册。老师身后,教室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是班主任李老师。”女老师蹲下身,声音放得更轻,“你还好吗?需要去医务室吗?”
沈知意用力摇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不用”,却发不出声音。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至少站直了。她强迫自己看向李老师,而不是那些盯着她的眼睛。
“没、没事。”声音细若蚊蚋。
李老师打量了她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她转身对门口的学生们说:“都回座位去,早自习要开始了。”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开。
沈知意跟着李老师走进教室。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将她从头到脚照了个遍。她今天穿着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校服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刻意留得很长,几乎遮住半张脸。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她想要隐藏的所有不堪。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沈知意同学。”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公式化,“希望大家能互相帮助,尽快融入集体。”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长得还行,就是脸色太白了。”
“刚才在门口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怪怪的。”
沈知意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她能分辨出那些议论声里哪些来自男生,哪些来自女生——男生的声音会让她脊背发凉,女生的声音则相对安全一些。这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痛苦训练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沈同学,你先坐那个靠窗的位置吧。”李老师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
那是个角落,紧挨着后门和窗户。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知意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过去,放下书包,把自己塞进那个相对隐蔽的空间里。
坐下后,她才敢稍微抬起头。
黎哲中学是市重点,教室宽敞明亮,桌椅都是崭新的。黑板上方挂着“拼搏百日,决胜高考”的红色横幅,两侧墙上贴满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和成绩单。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目标明确的世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除了她。
沈知意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手指抚过封面上“高二语文”几个字。这是她转学的第三所学校了。第一所只待了两个月,因为某个男老师拍她肩膀鼓励时,她尖叫着推开了他。第二所待了半年,直到某天课间,一个男生开玩笑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她抄起桌上的圆规扎了过去。
那次事件后,养母钱主任——那位曾经的精神病院主任,现在社区心理援助中心的负责人——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
“知意,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钱主任红着眼睛说,“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学校,最温和的环境。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沈知意知道“最好的学校”意味着什么。钱主任动用了所有关系,还垫付了高昂的择校费,才把她塞进这所升学率全市前三的重点中学。她也知道“慢慢来”是个多么奢侈的愿望——她的时间不多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八岁,成年意味着许多事情会变得不同,包括她那个被暂时封存的案卷,包括她是否还能继续以“需要监护”为由留在钱主任身边。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
数学老师讲着函数导数,英语老师带着朗读课文,历史老师分析辛亥革命的意义。沈知意努力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她的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漂亮,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做好的事情之一。
但注意力总是会飘散。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会突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父亲醉醺醺地靠在树下,指着她骂“赔钱货”。前排男生转笔时笔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会让她浑身一颤,以为又是酒瓶碎裂的声音。
每一次走神,她都要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意识拉回来。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好几处青紫的掐痕。
课间铃响时,沈知意松了口气。
她需要去洗手间。早晨因为紧张,她连水都没敢多喝,现在膀胱胀得发痛。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门。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聊天,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沈知意贴着墙根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还有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她伸手去推女洗手间门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侧面撞了过来。
“哎哟!”
“快追啊!”
两个追逐的男生根本没看路,其中一个结结实实地撞在沈知意肩膀上。撞击的力道让她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声。皮革腰带抽在□□上的闷响。女人压抑的哭泣和求饶。还有她自己——那个缩在衣柜里的小女孩——死死捂住嘴巴,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濒死的寂静。
“喂,你没事吧?”
撞到她的男生停下来,伸手想扶她。
那只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的瞬间,沈知意看见了另一只手——更大、更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正朝着她的脸扇过来。
“啊——!”
尖叫声冲破喉咙。
她猛地推开那只伸来的手,整个人蜷缩着滑坐到地上,双臂紧紧抱住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红色,耳边是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哭什么哭!老子养你这么大,碰一下怎么了?!”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男生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了,尴尬地收回手,“你……你真没事吧?”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圈人。
“怎么了怎么了?”
“王浩你把新同学撞哭了?”
“没有啊!我就轻轻碰了一下……”
议论声嗡嗡作响。沈知意把脸埋进膝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丢人,很可笑,像个疯子一样蹲在走廊里尖叫。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旦找到缝隙就会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啧,这是演哪出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沈知意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出去。几个穿着精致校服裙的女生站在人群外围,为首的那个尤其显眼——高挑的身材,及腰的长发烫成温柔的波浪卷,五官明艳得像杂志封面模特。她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凌烟,你认识?”旁边一个短发女生问。
“不认识。”叫凌烟的女生撇撇嘴,“不过早上在班门口见过,蹲在那儿捂耳朵,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学校装修呢。”
几个女生咯咯笑起来。
“新来的怪胎吧。”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七班李老师早上跟我妈打电话,说转来个有‘特殊情况’的学生,让多关照。估计就是她。”
“什么特殊情况?精神病?”
“谁知道呢,反正离远点。”
那些话语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沈知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里,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心里的崩溃。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再给钱妈妈添麻烦了……
“都散了吧,围着干嘛?”
一个严肃的男声响起,是巡查的老师。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沈知意撑着墙壁站起来,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反锁了隔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