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冰冷的隔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刘海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刺痛,直到呼吸稍微平稳一些。
“没事的,沈知意。”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只是撞了一下,只是不小心。他们不是他,这里不是那里。你现在很安全,很安全……”
这是心理医生教她的自我安抚话术。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真正要用的时候,却苍白得像个笑话。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
沈知意从后门溜进去,尽量不引起注意。但经过凌烟的座位时,她明显感觉到对方投来的视线——那种带着审视和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凌烟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周围簇拥着好几个女生,像众星捧月的公主。
而她是蜷缩在角落里的、见不得光的霉菌。
整整一上午,沈知意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可耳边总会隐约响起一些声音。
有时是父亲醉酒后的咒骂:“赔钱货……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你……”
有时是母亲微弱的哀求:“别打了……求你别打孩子……”
有时是警笛声、救护车声、人群的议论声……
她知道这些都是幻听。医生说过,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之一,当压力过大时,大脑会错误地激活那些被封存的恐怖记忆。她知道,可她控制不了。
午休铃响时,沈知意没有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拿出钱主任准备的便当盒——简单的米饭、青菜和煎蛋,还温着。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几口,味同嚼蜡。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移动。沈知意盯着那道光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家的阁楼上,也有一道这样的光。那时她躲在阁楼里,抱着一本从垃圾堆捡来的旧童话书,借着那道光读《海的女儿》。
小人鱼为了王子变成泡沫。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付出声音、付出尾巴、付出生命。现在她好像懂了——当你活在永恒的黑暗里时,哪怕只是一星半点虚假的光亮,也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下午的课更加难熬。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沈知意盯着黑板,那些公式和符号像蚂蚁一样爬行,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她知道,这是崩溃的前兆。
每当压力累积到某个临界点,她的身体就会发出警告:头痛、心悸、手抖、呼吸困难。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接下来可能就是人格切换——那个叫“小影”的保护者人格会出来接管身体。
而“小影”出现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上一次“小影”出现,是在第二所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那个年轻的男咨询师试图让她回忆童年,结果“小影”抄起桌上的花瓶砸了过去。如果不是钱主任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沈知意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举起手。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停下来:“沈同学,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我不太舒服,想去一下医务室。”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皱了皱眉,但看着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还是点了点头:“去吧,需要同学陪你去吗?”
“不用!”沈知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又压低声音,“不用了,谢谢老师。”
她抓起书包,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沈知意没有去医务室,而是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她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地方,让自己平静下来。
最后,她来到了教学楼最底层。
这里有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平时很少有人来。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学校围墙和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沈知意在台阶上坐下,把脸埋进膝盖,开始做深呼吸练习。
吸气,数四秒。
屏息,数七秒。
呼气,数八秒。
这是医生教她的方法,据说能激活副交感神经,让人平静下来。她一遍遍地重复,直到心跳稍微平缓,直到那些幻听的声音渐渐退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放学的铃声响了。
沈知意没有动。她听着楼上传来喧闹声、脚步声、欢呼声——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涌出教室,涌向校门,涌向各自温暖的家。而她坐在这阴暗的楼梯拐角,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老鼠。
等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等到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寂静,沈知意才缓缓站起身。
腿坐麻了,她扶着墙壁慢慢往上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她走到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想回教室拿落下的水杯。
教室门虚掩着。沈知意推门进去,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夕阳的余晖。她的座位在角落,水杯果然还放在桌上。她走过去,拿起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该回家了。
钱妈妈一定在等她。今天是她转学的第一天,钱妈妈肯定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会小心翼翼地问她“新学校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而她只能点头,说“挺好的”“大家都很好”。
谎言。全都是谎言。
但她必须说。她不能让钱妈妈再为她担心了。那个善良的女人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辞去精神病院主任的职务,调去清闲但收入微薄的社区中心,只为了有更多时间陪她。动用人脉和积蓄把她送进好学校,每周带她去看昂贵的心理医生,夜里一次次被她噩梦中的尖叫惊醒,却从不抱怨。
沈知意背上书包,关掉教室的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向楼梯间,准备下楼。
就在她转过最后一个楼梯拐角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穿着黎哲中学的校服,但气质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高挑清瘦的身材,及肩的黑发在脑后扎成干净利落的低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侧脸。她靠在窗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光。
她在看窗外,又或者,只是在等待。
沈知意僵在原地。
那个女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清冷的脸。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但眉眼间透着一种疏离感,仿佛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沈知意。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同情,也没有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注视,像在观察一件有趣但无关紧要的事物。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出了这张脸——今天早上在光荣榜上看到的,高三(一)班的陆烬,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数学竞赛省一等奖,据说已经被保送到顶尖大学。照片上的她也是这样的表情,疏离,清冷,完美得不像真人。
可现在,这个活在传说里的人,就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看着她。
为什么?
沈知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移开视线,想低头逃走,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开始急促,手心渗出冷汗,那些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惧又蠢蠢欲动。
陆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难辨。夕阳的光线在她脸上移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楼梯间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然后,陆烬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转过身,朝楼梯下方走去。
脚步声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沈知意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陆烬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在那个清冷如月的女生的注视下——
她第一次,没有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