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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
广播里响起激昂的音乐,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操场。沈知意混在人群中,感觉像被裹挟着前进的浮木。操场上人声鼎沸,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
她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跟着音乐机械地抬手、转身、跳跃。但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她的背上。
“喂,你看她,动作好奇怪。”
“听说她精神有问题。”
“真的假的?那怎么还能来我们学校?”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沈知意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那些穿着同样校服的身体,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融入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
音乐还在继续,但她停下了。
她转身,挤出人群,朝操场边缘走去。那里有一排体育器材室,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绕到器材室后面,那里有一小片阴影,还有几丛半人高的冬青树。
终于安静了。
沈知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腥味、青草被晒干后的气味、还有砖墙上苔藓的微腥——这些自然的气味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一阵风吹过,冬青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了操场另一端的景象。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如盖,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树下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陆烬。
她穿着校服,但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碎金一样在她发梢、肩头跳跃。
她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翻一页,动作轻缓而从容。周围是喧嚣的操场,是震耳的音乐,是上千名学生整齐的踏步声,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安静得能听见树叶呼吸的世界。
沈知意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陆烬,看着那个清冷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声音好像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棵树,那张长椅,和那个安静看书的人。
她想起昨天楼梯间的相遇,想起陆烬那个平静的注视。现在她明白了——陆烬身上有一种特质,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够隔绝喧嚣的特质。她不需要刻意躲避,不需要强迫自己融入,她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自成一方天地。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突然很羡慕,羡慕到心脏发疼。
“哟,躲在这儿偷懒呢?”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凌烟和两个女生站在器材室拐角处,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课间操都不做,你可真够特别的。”凌烟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涂着粉色的唇彩,在阳光下闪着光,“怎么,觉得自己很特殊?不需要遵守校规?”
沈知意站起来,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凌烟侧身挡住她。
“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她的声音提高了,“还是说,你不仅精神有问题,耳朵也有问题?”
另外两个女生笑起来,笑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
沈知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疼痛,尖锐的、真实的疼痛,这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当场崩溃。
“让开。”她小声说。
“什么?”凌烟凑近,故意做出没听清的样子,“大声点,没吃饭吗?”
沈知意抬起头,直视着凌烟。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和屈辱。她一字一句地重复:“让、开。”
凌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懦弱不堪的转学生敢这样跟她说话。但很快,她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行啊,有脾气了。”她退开一步,让出通道,但声音里的嘲讽更浓了,“不过沈知意,我劝你搞清楚状况。黎哲中学不是收容所,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待下去的。你要是识相,就自己申请转学,省得大家都不好看。”
沈知意没有回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她能感觉到凌烟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背上,还有那两个女生的窃笑。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操场,重新混入人群中。
音乐已经接近尾声,学生们开始整理队形,准备解散。沈知意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掌心传来刺痛,她松开拳头,看见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知意坐在座位上,试图完成数学作业,但那些公式和图形像天书一样,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桌肚里拿数学课本。
手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桌肚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支笔和一个橡皮擦。数学课本不见了。
沈知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蹲下身,把整个桌肚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又检查了书包,检查了抽屉,甚至检查了座位底下——都没有。
课本不见了。
她抬起头,环顾教室。同学们都在埋头学习,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沈知意知道,一定是有人拿走了。也许是凌烟,也许是她的跟班,也许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人。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只是一本课本而已,可以再买。可以告诉老师,可以……
她的手再次伸进桌肚,指尖触到了一个粗糙的、纸质的物体。
不是课本。
沈知意把它拿出来。那是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边缘已经破损。纸上用红笔写了四个大字,笔画粗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滚出黎哲。**
红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张上格外刺眼,像血。
沈知意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开始发抖。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在耳膜上。教室里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翻书声、写字声、甚至呼吸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那四个字,鲜红的、狰狞的、充满恶意的四个字,在眼前不断放大。
滚出黎哲。
滚出去。
你不属于这里。
你是个怪物。
你是个杀人犯。
幻听开始出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尖叫、嘲笑、咒骂。父亲的声音,凌烟的声音,陌生人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内心那个永远在否定自己的声音。
沈知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同学都抬起头看她。
她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冲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跑下楼梯,跑过大厅,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口袋里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
她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滚出黎哲。
字迹很潦草,但力道很重,最后一笔几乎戳破了纸张。是谁写的?凌烟?还是别人?他们知道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是个……
沈知意蹲下身,抱住头。
不,不能崩溃。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钱主任教过她,当恐慌发作时,要专注于呼吸,要感受空气进入肺部,再缓缓呼出。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威胁。
但那张纸是真实的。
那些字是真实的。
有人想让她离开,有人容不下她。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教学楼。夕阳给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窗户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那是黎哲中学,是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之一,是钱主任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送进来的地方。
她不能走。
至少,不能因为一张恐吓纸条就走。
她站起身,把那张纸重新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纸团落在空荡荡的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知意转身,走回教学楼。
她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倔强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