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走廊陷入昏暗,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
楼梯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渐浓的暮色。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那个清冷的身影,那个复杂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她没有害怕?
这个疑问在心底盘旋,比恐惧更让她不安。十七年来,她对所有靠近的、注视的、尤其是优秀而耀眼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和逃避。可陆烬……陆烬不一样。
走到一楼大厅时,沈知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昏暗的楼梯间。那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是精神疾病制造的又一个假象。
但她知道不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钱主任发来的信息:“知意,放学了吗?妈妈在校门口等你。”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握紧书包带子,转身走向校门。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
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知意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睡衣被冷汗浸得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像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又梦见了父亲。
梦里是那个永远潮湿、泛着霉味的老房子。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半空的酒瓶,眼睛布满血丝,像野兽一样盯着她。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或者说,她的大脑拒绝听见。那些污秽的咒骂、威胁、还有酒气混合着汗臭的气味,即使隔着梦境也清晰得令人作呕。
“知意?”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漏进来。钱主任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沈知意蜷缩在床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还在发抖。
“又做噩梦了?”钱主任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她没有立刻伸手触碰沈知意,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她平复。
这是她们之间默契的规矩——在沈知意情绪崩溃时,不贸然靠近,不强行安慰,给她空间和时间。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还有沈知意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大约五分钟,沈知意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喝点水。”钱主任把水杯递过去。
沈知意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壁,那种实在的触感让她稍微回到了现实。她小口小口地喝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像在安抚那些被噩梦撕裂的神经。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钱主任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不太好?”
“嗯。”
“有人欺负你吗?”
沈知意又摇头,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水杯。她想起凌烟嘲讽的眼神,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陆烬……想起陆烬那个平静的注视。
“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妈妈。”钱主任的声音很温柔,但沈知意听得出里面压抑的担忧,“黎哲中学是重点学校,管理应该比较规范。但如果真的有人……”
“没有。”沈知意打断她,声音低哑,“就是……不太适应。”
钱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养女是她从精神病院带出来的,当时瘦得像一具骷髅,全身都是伤,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样。三年过去了,她学会了吃饭、睡觉、上学,甚至偶尔会露出很淡的笑容。但那些伤疤还在,那些恐惧还在,像深埋在地底的暗河,随时可能冲破薄薄的地表。
“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钱主任站起身,“如果睡不着,可以吃半片。明天早上我会叫你起床。”
“谢谢……妈妈。”
钱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坐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蜷缩在角落的小动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知意。”
“嗯?”
“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
门轻轻关上了。
沈知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药瓶:白色的抗焦虑药,蓝色的镇静剂,还有一瓶她每天必须吃的、用来稳定情绪的处方药。她拧开那瓶处方药,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
早晨六点半,闹钟响了。
沈知意睁开眼睛,感觉头很沉,像灌了铅。昨晚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薄雾。她挣扎着坐起来,听见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豆浆机工作的嗡鸣。
钱主任已经起床了。
沈知意换好校服,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时,早餐已经摆好了。煎蛋、烤吐司、一小碗水果沙拉,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药瓶放在餐桌中央,旁边是一杯清水。
“先吃饭,再吃药。”钱主任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知意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小口。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散发着麦香。她机械地咀嚼着,味蕾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钱主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饭。那种目光很克制,但沈知意能感觉到里面的担忧,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她,也隔绝着她。
“我今天要去社区心理援助中心开会,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钱主任说,“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热一下就能吃。如果不想一个人在家,可以去图书馆,或者……”
“我去图书馆。”沈知意立刻说。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空荡荡的房间会让那些幻听变得更清晰,会让父亲的幻影更容易出现。
钱主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知意吃完饭,拿起药瓶。她熟练地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清水吞下。药片的苦涩在舌根停留了很久,像某种提醒——提醒她是个病人,提醒她需要这些化学物质才能维持基本的正常。
“我走了。”她背起书包。
“路上小心。”钱主任站在门口,“如果……如果学校真的待不下去,我们可以再转学。”
沈知意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不用。”她说,“这里很好。”
至少,这里有陆烬。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甚至不认识陆烬,只见过一面,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可那个眼神,那种平静的注视,像在黑暗里划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光。
***
七点十分,沈知意挤上了开往黎哲中学的17路公交车。
车厢里弥漫着早餐包子的味道、汗味、还有劣质香水的刺鼻气味。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着,把脸转向窗外,试图隔绝那些混杂的气味和声音。
但隔绝不了。
公交车颠簸着前进,每一次刹车、每一次转弯,都会让乘客的身体互相碰撞。沈知意紧紧抓着扶手,指甲掐进掌心,努力控制着呼吸。当一个背着篮球的男生挤到她身边时,她几乎要窒息了——男生身上散发着运动后的汗味,还有某种属于青春期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她的眼前又开始出现重影。
父亲的脸在晃动,在重叠,在逼近。
“同学,你没事吧?”男生注意到她的异常,转过头来问。
沈知意猛地后退,背撞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摇头,拼命摇头,嘴唇颤抖着想说“没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生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耸耸肩,转回去了。
沈知意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这是钱主任教她的方法,当恐惧袭来时,用数数来转移注意力,强迫大脑回到现实。
数到三十七时,公交车到站了。
她几乎是逃下车,站在站台上大口喘气。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润,冲淡了车厢里那些让她窒息的气味。她扶着站牌,等心跳平复,等视线重新聚焦,然后才走向学校大门。
黎哲中学的校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大理石柱上刻着校训,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他们的笑声、聊天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而沈知意是这洪流中一块突兀的、沉默的石头。
***
上午的课很漫长。
沈知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主动要求的。这里离讲台最远,离其他同学也最远,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接触。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让沈知意的头皮发麻。她捂住一只耳朵,用另一只手在本子上胡乱涂画——没有意义的线条,扭曲的圆圈,还有她自己也看不懂的符号。
“沈知意同学。”
她猛地抬头,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请你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沈知意看向黑板。那是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她一个都看不懂。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数字和符号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动,却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凌烟坐在前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眼神像在说:看吧,果然是个废物。
沈知意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关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