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手里攥着那张借书卡,塑料边缘硌得掌心发疼。远处两个女生的议论声已经消失,只剩下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个肉色的创可贴,伤口结痂的地方传来细微的痒。陆烬警告凌烟。为了她。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深吸一口气,把借书卡塞进书包,转身朝图书馆外走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放学后的教学楼安静得有些诡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时总喜欢用粉笔敲黑板。下课铃响时,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沈知意:“沈知意,你留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凌烟小团体那边投来的、带着明显恶意的视线。沈知意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笔。
“老师让你留下帮忙整理作业。”坐在前排的苏晓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别怕,就是搬搬本子。”
沈知意点了点头。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桌椅碰撞的声音,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凌烟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沈知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而尖锐,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沈知意。”凌烟的声音响起,不高,但足够清晰,“听说陆烬学姐找你了?”
沈知意的身体僵住了。
“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凌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等着瞧。”
脚步声远去。
沈知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数学老师,还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沈知意,过来吧。”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她站起身,走到讲台边。桌上堆着厚厚两摞作业本,墨绿色的封皮,每一本都沉甸甸的。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有点呛人。
“把这些搬到办公室去。”数学老师指了指其中一摞,“小心点,别摔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伸手去抱那摞作业本。本子很重,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整摞本子抱在怀里。重量压得她手臂发酸,但她没有吭声,只是跟着数学老师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彻底空了。
夕阳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墙壁上贴着的优秀学生照片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照片上的笑脸看起来有些遥远而不真实。沈知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混着数学老师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一轻一重,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电脑前打字,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数学老师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放那儿就行。”
沈知意走过去,把作业本轻轻放在桌上。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创可贴下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谢谢。”数学老师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辛苦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没有接。
“拿着吧。”数学老师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早点回家,天快黑了。”
巧克力包装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带着体温的暖意。沈知意低下头,轻声说:“谢谢老师。”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橙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窗户里一片漆黑,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沈知意加快脚步,书包在背上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
她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楼梯盘旋而下,一层又一层,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墙壁是米白色的,但因为光线不足,看起来有些发灰。扶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手指摸上去会有粗糙的颗粒感。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开始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单调而清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楼梯间的窗户开得很高,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暗蓝色的天空,还有远处居民楼里陆续亮起的灯光,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星。
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停了下来。
楼下传来声音。
是男生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有些粗哑的嗓音。他们在说话,在笑,在打闹,脚步声杂乱而响亮,正从楼下往上走。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皮革的触感粗糙而冰凉,硌着掌心。楼下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靠,今天作业真他妈多!”
“谁让你不早点写?”
“滚蛋!你写了?”
“写了啊,抄的。”
笑声更响了,混着脚步声,像潮水一样从楼下涌上来。沈知意的心脏开始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她咬住嘴唇,加快脚步往下走。
快点,再快点。
只要避开他们就好。
她走到二楼拐角,正要继续往下,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转角。几个男生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三个,都穿着黎哲中学的校服,个子很高,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嬉笑打闹后的红晕。
沈知意想侧身避开,但楼梯太窄了。
其中一个男生正回头跟同伴说话,没看前面,直直地撞了上来。
“哎哟!”
男生叫了一声,沈知意被撞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痛从脊椎传来,她闷哼一声,手里的巧克力掉在地上,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三个男生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楼梯间的光线很暗,他们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身形轮廓高大,带着一种压迫感。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沈知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耳朵里轰鸣。她能闻到男生身上传来的汗味,混着洗衣粉的淡淡香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青春期男性的气息。那股气息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让她喘不过气。
幻听开始了。
先是父亲的怒吼,低沉而暴戾,像野兽的咆哮,在脑海里炸开:“哭什么哭!闭嘴!”
然后是母亲的哭泣,细弱而绝望,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深处:“别打了……求求你……”
声音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淹没她的意识。沈知意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她看见父亲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看见母亲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看见血,看见破碎的玻璃,看见一切她拼命想要忘记的东西。
“喂,你没事吧?”一个男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疑惑。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蜷缩起来,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恐惧淹没了她。她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她怎么了?”另一个男生问。
“不知道啊……我就撞了她一下……”
“不会是碰瓷吧?”
“别瞎说!”
三个男生围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半圆。他们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罩在更深的阴影里。沈知意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她想逃,想尖叫,想让他们走开,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呜咽声很小,像受伤的小动物。
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清晰得可怕。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想走,但又觉得这样走掉不太好。想扶她起来,又不敢碰她。其中一个男生挠了挠头,小声说:“要不……去叫老师?”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快,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某种宣告。
三个男生抬起头。
沈知意也听见了。那声音穿透了幻听的轰鸣,像一道光,劈开了黑暗。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道身影从楼梯上方快步走下来。
是陆烬。
她穿着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凌厉的表情。她的目光扫过三个男生,最后落在蜷缩在地上的沈知意身上,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让开。”
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三个男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