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陆烬带着往外走。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那些目光。经过凌烟的座位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冷哼。陆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凌烟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凌烟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陆烬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带着沈知意往外走。
走出考场,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考场还在考试,隐约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沈知意被陆烬扶着,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楼梯。”陆烬提醒。
沈知意机械地抬脚下台阶。陆烬扶得很稳,手臂的力量恰到好处,既支撑着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控制。走到二楼转角时,沈知意腿一软,差点摔倒。陆烬及时搂住她的腰,把她扶稳。
“慢慢来。”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
沈知意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很清爽,像雨后青草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见陆烬的侧脸。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陆烬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
“对不起……”沈知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烬没有回应,只是扶着她继续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室外阴沉的天空下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沈知意打了个寒颤。陆烬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几乎半抱着她往医务室走。
医务室在一楼角落,门虚掩着。陆烬推开门,校医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回过头。
“怎么了?”
“低血糖,头晕。”陆烬扶着沈知意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麻烦您看看。”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走过来,看了看沈知意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脸色是挺差的。早上吃饭了吗?”
沈知意低着头,没说话。
陆烬替她回答:“可能没吃好。”
校医从药柜里拿出一支葡萄糖口服液,递给沈知意:“先喝这个。躺下休息一会儿。”
沈知意接过,手指还在抖。她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葡萄糖液很甜,甜得发腻,但喝下去后,确实感觉好了一些。头没那么痛了,耳鸣声也减弱了。那些玻璃破碎声和男人的吼叫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
校医又量了血压和心率,记录了一下:“血压偏低,心率有点快。休息半小时看看。如果还不舒服,建议去医院。”
“谢谢。”陆烬说。
校医点点头,回到办公桌后继续整理东西。
沈知意喝完葡萄糖液,把空瓶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医务室的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闻着让人安心。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室内昏暗而安静,只有校医整理药瓶的轻微声响。
陆烬在床边坐下。
沈知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沉,很有重量。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看陆烬。她怕看见陆烬眼里的疑问,怕看见陆烬眼里的审视。刚才在考场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她推了老师,她尖叫,她失控。所有人都看见了。陆烬也看见了。
陆烬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是个疯子吗?
会觉得她麻烦吗?
会后悔帮她解围吗?
“你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陆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知意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床单。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陆烬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
“告诉我实话。”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向陆烬。
陆烬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要剖开所有伪装,看到最里面的真相。窗外的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沈知意开口,声音嘶哑,“我有病。”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精神上的病。”沈知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时候……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会突然很害怕……控制不住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
“就像刚才那样。”
陆烬依然沉默。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成了拳。
“多久了?”陆烬问。
“很久了。”沈知意低声说,“从小就有。”
“看过医生吗?”
“看过。”沈知意想起钱主任,想起那些白色的药瓶,想起诊室里冰冷的仪器,“一直在吃药。”
“什么病?”
沈知意犹豫了。
她可以说焦虑症,可以说抑郁症,可以说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真正的诊断是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是精神双重人格症,是那个藏在心底最黑暗的秘密。
但她说不出口。
她怕说出来,陆烬会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就是……精神方面的病。”她含糊地说,“医生说我需要休息,需要按时吃药。”
陆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她要起身离开。
但陆烬没有。
她伸出手,不是碰沈知意,而是拿起了床头柜上的葡萄糖空瓶,轻轻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刚才在考场,”陆烬说,声音依然平静,“你看见什么了?”
沈知意身体一僵。
“我看见……”她喉咙发紧,“我看见……”
“玻璃破碎的声音?”陆烬问,“男人的吼叫?”
沈知意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陆烬怎么知道?
“你捂住耳朵的时候,嘴唇在动。”陆烬说,“我读唇语。你说‘别打了’。”
沈知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喊,原来她说出来了。在考场上,在所有人面前,她说出了那句话。
“那是……”她试图解释,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幻觉?”陆烬替她说出来。
沈知意低下头,默认了。
医务室里又陷入沉默。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校医已经整理完药柜,坐在办公桌后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陆烬开口。
“下次不舒服,提前告诉我。”
沈知意愣住,抬起头。
陆烬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的锐利褪去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不要硬撑。”陆烬说,“像今天这样,对谁都不好。”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陆烬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递纸巾。她就那么坐着,等沈知意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医务室的窗帘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沈知意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情绪稳定了一些。
“陆烬学姐。”她小声说。
“嗯。”
“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陆烬转过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泛着灰蓝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
“可怕的是让你变成这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你。”
沈知意怔住了。
她看着陆烬的侧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