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楼下散步,一只猫蹲在花坛边舔爪子。阳光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想起陆烬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皱眉的表情,想起那条让司机发来的消息。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安压下去。陆烬接受了她的坦白。这就够了。其他的,她不敢多想。
***
陆烬走出小区时,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王叔从驾驶座下来,为她拉开后座车门。陆烬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薰的味道,是母亲喜欢的檀木香。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小姐,直接去酒店吗?”王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街道。雨后的路面泛着水光,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陆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便利店亮着灯,几个学生站在门口吃关东煮;公交车站台上,一个老人提着菜篮子等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
她想起沈知意。
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抓住自己手腕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说“我有时候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时那种破碎的眼神。还有那句“可怕的是让你变成这样的人,不是你”——她当时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你爸已经到包厢了。”
“在路上。”她回复。
“快点,菜都点好了。”
陆烬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车内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她穿着短袖校服,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伸手摸了摸,皮肤冰凉。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陆烬下车,王叔从车窗里探出头:“小姐,我在这里等您。”
“不用。”陆烬说,“你先回去,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的。”
陆烬转身走进酒店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轻柔的钢琴曲,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前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对她微笑点头,她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十二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眼神疏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沈知意说“你看起来总是很冷静”时的语气。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二楼。
陆烬走出电梯,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1208号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很大。
圆桌中央摆着精致的插花,白色百合和绿色枝叶。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水晶灯的光照在瓷盘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父亲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母亲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丝绸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来了。”父亲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陆烬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上前为她倒茶,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热气。陆烬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
“月考考得怎么样?”父亲放下手机,看向她。
“还可以。”
“年级第几?”
“成绩还没出来。”陆烬说,“应该和之前差不多。”
父亲点点头,没再追问。母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到陆烬面前的碟子里:“先吃点东西,你爸特意点了你喜欢的清蒸鲈鱼,一会儿就上。”
“谢谢妈。”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陆烬低头吃菜,黄瓜脆爽,带着醋和蒜的香味。她吃得很慢,咀嚼时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下个月初,清华有个夏令营,我联系了张教授,他说可以给你留个名额。”
陆烬抬起头。
父亲看着她,眼神平静:“张教授是计算机系的博导,在国内人工智能领域很有影响力。你去参加夏令营,提前接触一下,对以后申请保送有好处。”
陆烬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你爸为了这个名额,托了好几个人。张教授平时不带本科生的,这次是破例。”
“我知道。”陆烬说。
“知道就好。”父亲拿起茶杯,“高三了,该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活动,能推就推掉。”
陆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沈知意。想起今天下午在医务室,沈知意抓着床单的手指,指节发白。想起她说出那些话时,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我没什么社交活动。”陆烬说,声音平静。
“没有最好。”父亲说,“不过我听王叔说,你最近经常绕路送一个同学回家?”
陆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父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母亲也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同校的学妹。”陆烬说,“她身体不太好,顺路送一下。”
“顺路?”父亲微微挑眉,“王叔说你们家和她家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一盘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酱油和葱油,热气腾腾。服务员把鱼放在桌子中央,轻声说“请慢用”,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父亲继续说:“高三时间宝贵,我不反对你帮助同学,但要有个度。别让一些不必要的人和事,分散你的精力。”
“不必要的人和事”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陆烬耳朵里。
她握紧筷子,指尖发白。
“她不是不必要的人。”陆烬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沉下来:“陆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烬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她需要帮助,我帮了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父亲放下筷子,瓷筷碰到骨碟,发出清脆的声响,“王叔说,你为了她,在考场跟监考老师起冲突?还带她去医务室?这叫仅此而已?”
陆烬的心脏沉下去。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王叔每天接送她,自然会把她的行踪报告给父亲。她早该想到的。
“她当时不舒服。”陆烬说,“我不能不管。”
“不舒服可以找老师,找校医,为什么非要你管?”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陆烬,我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当什么救世主的。你的目标是清华、是MIT、是斯坦福,不是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陆烬重复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固执。
母亲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烬,别跟你爸顶嘴。”
陆烬没动。
她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她。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清蒸鲈鱼的热气还在缓缓上升,带着鱼肉的鲜香。水晶灯的光照在父亲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微的皱纹,还有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冷静,理性,不容置疑。
良久,父亲叹了口气。
“陆烬。”他说,声音缓和了一些,“爸爸是为你好。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你未来的路。那个女孩,我听说她精神有点问题?这种人有太多不确定性,你离她太近,对你没好处。”
陆烬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不是‘这种人’。”陆烬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有名字,叫沈知意。”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摆了摆手:“算了,先吃饭吧。”
母亲赶紧打圆场,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陆烬碟子里:“来,吃鱼,这鱼很新鲜。”
陆烬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鱼肉。鱼肉雪白,淋着酱汁,看起来很好吃。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咀嚼时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接下来的时间里,父亲没再提这件事。他开始和母亲讨论公司里的事情——某个项目的进展,某个客户的难缠,某个政策的变动。母亲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陆烬夹菜。
陆烬沉默地吃着,偶尔应一声“嗯”或“好”。
她想起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