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害怕男人”时那种颤抖的语气。想起她说“我有时候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时那种近乎麻木的表情。还有她最后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烬当时说“不会”。
她是真的不觉得可怕。
她只觉得……心疼。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从小到大,很少对什么人产生强烈的情绪。父母忙于工作,她由保姆带大,上学后成绩一直很好,老师喜欢,同学羡慕,但她从未真正融入过任何圈子。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用冷静和疏离来应对一切。
直到遇见沈知意。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那个眼神破碎的女孩,那个抓住她手腕时手指冰凉的女孩。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保护她,想要把她从那些黑暗里拉出来,想要让她不再露出那种表情。
这种冲动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小烬?”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陆烬抬起头:“嗯?”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忧,“是不是累了?”
“有点。”陆烬说。
“那就早点回去吧。”父亲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明天还要上学。”
陆烬点点头。
父亲叫服务员结账,母亲去洗手间补妆。陆烬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剩下的菜。清蒸鲈鱼只吃了不到一半,其他菜也剩了很多。水晶灯的光照在瓷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几分钟后,他们走出包厢。
电梯里,父亲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情。他对着手机说话,语气严肃而专业。母亲站在旁边,整理着自己的手提包。陆烬站在最里面,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酒店。王叔的车已经停在门口,父亲对陆烬说:“让王叔送你回去,我和你妈还要去个地方。”
“好。”
陆烬坐进车里,父亲和母亲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酒店,在第一个路口分道扬镳。陆烬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车内很安静。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陆烬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不想说话。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她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但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不必要的人和事。”
“这种人。”
“对你没好处。”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从理性的角度,从利益的角度,从“为她好”的角度。沈知意确实是个麻烦,有精神问题,有不可控的因素,靠近她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她应该听父亲的话,保持距离。
可是……
她想起沈知意抓住她手腕时的那种力道。想起沈知意说“你是第一个没有推开我的人”时的那种语气。想起沈知意今天下午坦白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得到她回答后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做不到。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陆烬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车。王叔从车窗里探出头:“小姐,需要我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您?”
“七点。”陆烬说。
“好的。”
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陆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
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路灯的光照在石板小径上,投下她长长的影子。她走到门口,用指纹解锁,推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但空无一人。保姆已经下班了。陆烬脱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拿着水瓶走上二楼。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打开灯。
房间很大,装修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教科书和参考书,还有几本英文原版小说。书桌上很整洁,笔记本电脑合着,几支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
陆烬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看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本旧相册,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旧的,表面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陆烬拿起铁盒,放在桌面上。
她摩挲着铁盒表面。
指尖能感觉到铁锈粗糙的质感,还有那些掉漆的地方细微的凹凸。盒子里装着什么,她很清楚——几张旧照片,一封信,还有一条已经褪色的红绳手链。
那些都是她小时候的东西。
是她刻意封存起来,不愿意再触碰的记忆。
陆烬看着铁盒,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她只是摩挲着它,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她想起沈知意。
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破碎的眼神,想起她抓住自己手腕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然后,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沈知意对她而言,已经成了某种“例外”。
某种她无法用理性解释,无法用利益衡量,无法用“为她好”来割舍的例外。
某种……牵绊。
陆烬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好好休息”,沈知意回复了一个“嗯”。对话停留在这里,像一条戛然而止的线。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睡了吗?”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沈知意回复:“还没。”
陆烬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问“今天的事,你跟你妈妈说了吗”,想问“你还好吗”,想问“明天需要我陪你去看医生吗”。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回复:“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再次结束。
陆烬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桌上的铁盒。铁盒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锁孔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伸手,用指尖擦掉那层灰尘,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站在窗前,看着这片沉沉的夜色,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的,是沈知意那双破碎的眼睛。
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