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陆烬的聊天界面。“明天见”三个字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讽刺。她想起陆烬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想起陆烬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那种表情,陆烬从未对她露出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但她闻到的只有自己呼吸里那种冰冷的、空洞的味道。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
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沈知意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传来钱主任准备早餐的声音——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沈知意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喂?”
“沈知意吗?我是凌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总是用轻蔑眼神看她的女生,陆烬的追求者之一。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
“是这样,今天班级有个活动,需要布置美术教室。”凌烟的语气很自然,“班主任说每个同学最好都能参与一下。我知道你平时不太参加集体活动,但这次……能不能来帮个忙?就一个小时,很快的。”
沈知意沉默着。她的直觉在发出警告——凌烟为什么会找她?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可以说是敌对关系。但凌烟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诚恳,那么正常,就像真的只是同学之间普通的请求。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拜托了。”凌烟打断她,“今天来的人不多,缺人手。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转学过来不容易,如果能多参加一些班级活动,大家对你的印象也会好一些。我是为你好。”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沈知意的皮肤里。她想起钱主任说过的话——“要试着融入新环境”,想起陆烬每次看到她独自一人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
“几点?”她听见自己问。
“十点半,在学校旧美术教室。你知道在哪里吗?就是教学楼后面那栋红砖楼,一楼最里面那间。”
“知道。”
“太好了,谢谢你。”凌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很明亮,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道上车流不多,几个老人在楼下散步,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凌烟真的只是想让她参与班级活动。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钱主任正在厨房煎鸡蛋,锅里传来滋滋的油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醒了?”钱主任回头看她,“早餐马上好。”
“妈,我……”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待会儿要去学校一趟。”
钱主任关掉火,转过身来:“周六去学校?有什么事吗?”
“班级活动,布置美术教室。”沈知意避开她的目光,“同学打电话来,说缺人手。”
钱主任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温和的笑容取代:“这样啊。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午饭我给你留着。”
“嗯。”
沈知意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收拾书包。她把手机、钥匙、还有陆烬给她的数学错题分析装进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那是钱主任之前给她准备的,说万一晚上回家路上用得上。
十点十五分,她走出家门。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校门口只有保安亭里坐着一位值班的大爷,正在看报纸。沈知意出示学生证,大爷点点头,让她进去了。
教学楼区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穿过主教学楼,走向后面那栋红砖楼——那是学校最早建成的教学楼之一,现在已经很少使用了,只有一些社团活动室和仓库还在这里。
旧美术教室在一楼最里面。
沈知意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
“进来吧。”凌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知意推开门。
教室很大,至少有普通教室的两倍面积。但此刻里面空荡荡的——所有的画架、石膏像、储物柜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壁。窗户被木板从外面封死了,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能看到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凌烟站在教室中央,身边还有两个女生——沈知意记得她们,都是经常跟在凌烟身边的跟班。一个叫李婷,一个叫王雨。
“你来了。”凌烟朝她笑了笑,笑容很浅,不达眼底。
沈知意环顾四周:“不是说布置教室吗?东西呢?”
“东西啊……”凌烟拖长了声音,慢慢朝她走过来,“在路上了吧。你先等等。”
她的语气变了。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门上。她看着凌烟,看着李婷和王雨慢慢围过来,三个人形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门口。
“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想干什么?”凌烟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沈知意,你以为我真的会找你帮忙?你以为我会想和你这种怪胎一起做事?”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沉。她转身去拉门把手,但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她进来的时候,凌烟故意让她推门,其实门根本没锁,但现在,锁舌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外传来。
“开门!”她用力拍打门板,“开门!”
“别费劲了。”李婷嗤笑一声,“这栋楼周末根本没人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沈知意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她们。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三个人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们模糊的轮廓,和眼睛里反射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味道,还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凌烟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有脸问为什么?沈知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转学来的怪胎,一个整天阴森森的精神病,凭什么让陆烬那么护着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尖锐的回音。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抠着门板,指甲陷进木头缝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胸口一阵阵发紧。
“我和陆烬只是……”她试图解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只是什么?”凌烟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朋友?同学?沈知意,你配吗?你这种人有资格做陆烬的朋友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主席,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而你——”她伸出手,手指几乎戳到沈知意的脸上,“你只是个拖累,是个累赘,是个只会给她添麻烦的废物!”
最后一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知意的身体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天,”凌烟收回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更深的恶意,“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感受一下,被所有人遗忘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转身朝教室另一头走去。李婷和王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走到教室后门——沈知意这才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扇小门,应该是通往储物间的。
凌烟拉开那扇门,三个人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扑到门上,用力拍打:“放我出去!凌烟!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跑到那扇小门前,用力拧把手——锁着的。她抬起脚踹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纹丝不动。她转身跑向窗户,那些被封死的木板钉得很牢,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木板连晃动都没有。
最后,她瘫坐在地上。
光线从高处那扇小气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斑。教室太大了,大到她的呼吸声都有回音。空气很冷,是那种长久无人使用的、渗入骨髓的阴冷。她能感觉到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钻进她的裤腿,爬上她的脊背。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沈知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在耳膜上。
然后,她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先是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的窸窣声。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黑暗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但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接着是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从教室的另一头传来。那声音很熟悉——太熟悉了。沈知意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紧紧抱住自己,指甲陷进手臂的皮肤里。
“不……”她喃喃自语,“不是真的……不是……”
但呼吸声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可是没用。那视线像实体一样,黏在她的皮肤上,钻进她的骨头里。
“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