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钱主任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
“我听到……”沈知意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住太阳穴,“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说……说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说我是……杀人犯……精神病……”
钱主任的脸色变了。她立刻靠边停车,拉起手刹,转身面对沈知意:“看着我,知意。看着我。”
沈知意艰难地睁开眼睛。
钱主任的脸在眼前晃动,有些模糊。但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满满的担忧和坚定。
“那是幻听。”钱主任一字一句地说,“是疾病在骗你。你不是杀人犯,你不是精神病,你是沈知意,是我的女儿,是陆烬最重要的人。听清楚了吗?”
沈知意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他们都会知道……”她哽咽着说,“所有人……都会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钱主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知道真相的人会理解你,不知道真相的人不值得你在意。知意,你不需要向全世界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车窗外,喇叭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车在催促。钱主任看了一眼后视镜,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我们掉头。现在就回家。”
她打了转向灯,开始缓慢地掉头。车身在狭窄的路面上艰难地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沈知意看着窗外,景物在眼前旋转——街边的店铺,路边的行道树,天空的一角。
然后,在车头即将转过去的那一刻,她看到了。
远处,黎哲中学的方向,校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空——
突然扬起了一叠白色的纸片。
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散开,飘飘扬扬地落下。
紧接着,一个嘶哑而尖锐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黎哲中学包庇杀人犯!高二X班沈知意,她杀了他爹!她有精神病!大家来看啊!”
***
红色的横幅在沈国富手中完全展开。
粗糙的布料在阳光下刺眼地晃动着,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杀人犯之女沈知意,精神病潜伏校园!”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布料上晕开一些模糊的边缘,让那些字看起来更加狰狞。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秒。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家长的目光,学生的目光,记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突然出现的横幅上。有人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有人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人皱起眉头,试图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然后,沈国富把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传单。
他用力往空中一撒。
白色的纸片像一群受惊的白鸟,猛地飞起,然后在空中散开,飘飘扬扬地落下。有些落在人们的头上,有些落在肩膀上,有些直接掉在地上。离得近的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或者低头去看。
传单上印着沈知意的照片。
模糊的,偷拍的,但能认出是她。照片下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列举着所谓的“罪行”——弑父,精神病,潜伏校园,威胁安全。字眼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一个比一个恶毒。
“黎哲中学包庇杀人犯!”
沈国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异常响亮。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高二X班沈知意!她杀了他爹!她有精神病!大家来看啊!学校包庇杀人犯!包庇精神病!”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谁啊这是?”
“沈知意?这名字有点耳熟……”
“是不是高二那个转学生?总是一个人走的那个?”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有人捡起地上的传单,仔细看着,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录像。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新闻的味道,立刻调转镜头,朝沈国富的方向挤过去。
“这位先生!请问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您有证据吗?”
“沈知意是黎哲中学的学生吗?”
话筒伸到沈国富面前,摄像机的红灯亮起。沈国富看到镜头,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他一把抢过最近的一个话筒,对着它继续嘶吼:“我有证据!我有医院的诊断书!她有精神病!她杀了他爹!学校明明知道,还让她继续上学!这是对学生安全的不负责!”
陆烬终于冲到了他面前。
距离只有三步远。她能闻到沈国富身上那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能看到他嘴角喷出的唾沫星子,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疯狂的、病态的亢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闭嘴!”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大,更尖锐,像一把刀劈开了嘈杂的空气。
沈国富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陆烬。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哦,是你啊。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包庇杀人犯的同伙。”
“把东西收起来。”陆烬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现在,立刻。”
“凭什么?”沈国富把横幅举得更高,白色的油漆字在阳光下刺眼地晃动着,“我这是在揭露真相!是在维护正义!大家看看,就是这个女学生,她包庇那个杀人犯精神病!她们俩关系不正常!我亲眼看到的!”
更多的镜头转了过来。
陆烬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厌恶的。闪光灯亮起,白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听到周围响起更嘈杂的议论:
“那不是高三的陆烬吗?”
“年级第一那个?”
“她怎么会……”
“传单上另一个女孩就是沈知意?她们真的……”
“难怪沈知意转学过来之后,陆烬总是跟她在一起……”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陆烬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没有后退。她上前一步,伸手要去夺沈国富手里的横幅。沈国富猛地往后一退,横幅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
“你想干什么?想销毁证据?”他对着镜头大喊,“大家看到了吗?她急了!她心虚了!因为她包庇杀人犯!因为她跟那个精神病有不正常关系!”
“你胡说八道!”陆烬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沈知意是受害者!她父亲是家暴犯!她是正当防卫!她有诊断书是因为她受了创伤!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造谣诽谤!”
“我造谣?”沈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空中挥舞,“看看!这是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精神双重人格症!她有精神病!她会伤害别人!学校凭什么让她继续上学?”
那张纸在风中哗啦作响。
陆烬看到了上面的字——确实是某家精神病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处写着“沈知意”,诊断结果处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国富真的弄到了诊断书。虽然那是保密的医疗记录,虽然他不该有,但他确实有。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精神病?”
“真的假的……”
“那也太危险了吧……”
“学校怎么让这种人上学?”
“难怪她总是一个人,阴森森的……”
记者们更加兴奋了,话筒几乎要戳到沈国富脸上:“先生,请问您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您怎么会有她的诊断书?”
“我是她亲戚!”沈国富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正义感,“我看不下去!我不能再让学校包庇她!我要揭露真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黎哲中学里潜伏着一个杀人犯精神病!”
陆烬感到一阵眩晕。
周围的景象在晃动——人群的脸,闪烁的镜头,红色的横幅,飘落的传单。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轰鸣的噪音,冲击着她的耳膜。她看到沈国富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看到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厌恶的表情,看到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切。
然后,在嘈杂的噪音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颤抖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
“陆……烬……”
陆烬猛地转过头。
在人群的外围,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沈知意正站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恐、茫然和彻底的崩溃。她看着陆烬,看着沈国富,看着那些飘落的传单,看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钱主任在她身后,正奋力拨开人群想要拉住她,但已经晚了。
沈知意看到了。
她看到了横幅上的字。
她看到了传单上的照片。
她听到了沈国富的嘶吼。
她听到了人群的议论。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滴在地上。
滴在那些散落的传单上。
滴在沈知意自己的照片上。
陆烬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