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时,陆烬的笔尖在答题卡最后一个空格上顿了一下。
那声音尖锐而绵长,穿透了考场里压抑了两个小时的寂静。监考老师站起身,用平板的声音宣布:“考试结束,请全体考生停止答题。”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笔盖合上的轻响,试卷翻动的哗啦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刮擦。陆烬放下笔,看着自己填满的答题卡,黑色的2B铅笔涂出的方块整齐而饱满,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她长舒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三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但心头那块巨石没有落下。
它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方,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晃动。陆烬收拾好文具,把准考证、身份证塞进透明的文件袋。她的动作很慢,比周围那些迫不及待要冲出考场的考生慢得多。手指触碰到文件袋的塑料表面,冰凉而光滑,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汗。
“终于考完了!”前排一个男生兴奋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声响。
“解放了!”
“晚上去哪儿庆祝?”
嘈杂的议论声在教室里蔓延开来。监考老师开始收卷,脚步声在过道里来回走动。陆烬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考生们脸上挂着各种表情——兴奋、疲惫、如释重负、忐忑不安。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夏日的燥热。
她跟着人群下楼。
楼梯间里回声很大,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轰鸣。陆烬的耳朵捕捉着这些声音,同时警惕地过滤着每一个字眼。她听到有人在讨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人在抱怨英语听力太模糊,有人在计划晚上的聚会。
没有听到“沈知意”三个字。
没有听到“校门口有热闹”。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跳得很快。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陆烬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大量考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拥抱、大声说笑。远处校门口的方向传来更嘈杂的人声——那是家长等待区,还有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她开始朝校门口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鞋底踩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巴,滴在校服领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陆烬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汗。
校门口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在校门两侧的警戒线外。家长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孩子。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随机采访着走出校门的考生。闪光灯不时亮起,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苍白而刺眼。小贩推着冰棍车、矿泉水车在人群外围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考生辛苦了!来瓶冰水吧!”
“纪念T恤!高考纪念T恤!”
陆烬挤进人群。
人声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左边一个母亲激动地抱住刚出来的儿子,带着哭腔说“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右边两个女生正对着手机自拍,比着胜利的手势;前面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到一个男生面前,问“感觉今年题目难不难”。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防晒霜的化学香、汗水的酸味、路边小吃的油烟味、汽车尾气的刺鼻味。
陆烬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
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昨晚她发了那条消息——“明天,无论如何,别出家门。”钱主任也回复说会看好沈知意。但她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寻找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女孩。
没有。
人群中只有陌生的面孔,兴奋的表情,挥舞的手臂。
陆烬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没有看到沈知意是好事,说明她听话待在家里。可下一秒,另一种不安攫住了她。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欢笑的脸,越过那些挥舞的旗帜,越过那些闪烁的镜头,开始在人群的外围、边缘、角落里搜寻。
她在找另一个人。
一个她更不希望看到的人。
人群太密集了。视线被不断晃动的身体、挥舞的手臂、高举的牌子遮挡。陆烬踮起脚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校门左侧那排梧桐树下,扫过右侧的报刊亭旁,扫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然后,她看到了。
在校门右侧大约二十米外,靠近围墙的一个垃圾桶旁边。
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卷红色的东西。他的站姿很别扭,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避开人群的视线,但又忍不住朝校门口张望。他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像在寻找什么目标。
沈国富。
陆烬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贪婪而扭曲的脸,那双闪烁着病态亢奋的眼睛,那副鬼鬼祟祟的姿态。他手里那卷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边缘粗糙,看起来像布料。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欢呼声、笑声、采访声、叫卖声——都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陆烬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发干,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沈国富在这里。
他真的来了。
就在高考结束的这一刻,就在人群最密集的校门口,就在所有媒体镜头都对准这里的时候。
陆烬的大脑飞速运转。钱主任说已经联系了社区民警报备,但民警在哪里?她看不到任何穿制服的人。沈国富手里那卷东西是什么?横幅?传单?他打算什么时候行动?现在?马上?还是再等等?
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他先动手。
陆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逆着人流朝沈国富的方向挤去。这个动作很困难——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往外涌,而她却在往相反的方向挤。肩膀撞到别人的肩膀,胳膊擦过别人的胳膊,耳边响起不满的抱怨。
“挤什么挤啊!”
“让让,让让!”
“这人怎么回事?”
陆烬没有理会。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国富的方向,身体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校服衬衫黏在皮肤上,闷热得让人窒息。她闻到各种气味——旁边女生头发上洗发水的花香,前面大叔身上浓重的烟味,自己汗水里透出的紧张酸味。
距离在缩短。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沈国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陆烬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眼角的余光依然锁定着他。她看到沈国富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在等信号。
谁给的信号?
凌烟?
陆烬的心又沉了一分。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十五米。十米。她已经能看清沈国富衬衫领口上的污渍,能看清他手里那卷红色布料的粗糙纹理,能看清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贪婪、亢奋和恶意的表情。
五米。
就在陆烬即将冲出人群,来到沈国富面前的那一刻——
沈国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展开了手中那卷红色的东西。
***
钱主任的车被堵在离黎哲中学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
前方是漫长的车龙,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在下午的阳光下刺眼地闪烁着。引擎的轰鸣声、喇叭的鸣笛声、路边行人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依然沉闷。
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药效正在逐渐消退。
那种强制性的平静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原本就汹涌的焦虑和恐惧。她感到心跳在加快,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手心又开始冒汗。车窗外的景象让她不安——太多车,太多人,太多声音。每一辆从旁边驶过的电动车,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一声突然响起的喇叭,都让她神经紧绷。
“快到了。”钱主任看了一眼导航,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前面路口右转,再过一条街就是学校。”
沈知意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缓慢移动的车流。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车内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她盯着那些灰尘,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大脑不听使唤。
幻听又开始出现。
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嗡嗡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恶意。她咬住下唇,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安全带勒在肩膀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知意?”钱主任侧过头看她,“不舒服吗?”
“……没有。”沈知意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再坚持一下,接到陆烬我们就回家。”钱主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温暖而有力,“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吃什么?
沈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象不出食物的味道,想象不出坐在餐桌前的场景。她只能想到陆烬——想到她此刻应该刚走出考场,想到她会在人群中寻找自己,想到她看到自己没来会不会失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知意愣了一下,慢慢掏出来。屏幕亮着,是陆烬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无论如何,别出家门。”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字是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别出家门。
可她出来了。
因为钱主任说,高考结束这么重要的时刻,陆烬一定希望见到她。因为钱主任说,她们可以待在车里,不下车,就在校门口等一会儿。因为钱主任说,已经联系了警察,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前方。车流依然一动不动。红灯在远处闪烁,倒计时的数字缓慢地跳动:78,77,76……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感到胃部在抽搐,一种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钱姨。”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掉头回去吧。”
钱主任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怎么了?马上就到了。”
“我……”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行。她听到的幻听变得更清晰了,不再是嗡嗡声,而是断断续续的字眼——“杀人犯……精神病……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