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别打我……”
陆烬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沈知意的额头很烫,全是冷汗。陆烬用袖子擦去那些汗水,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体温很高。”女医生一边给沈知意接上心电监护仪,一边说,“急性应激障碍发作时,交感神经兴奋,会导致体温升高、心率加快、呼吸急促。她现在处于解离状态,可能伴有幻觉和妄想。”
“会持续多久?”钱主任问。
“不好说。有的人几小时就能缓解,有的人可能需要几天。关键是要让她脱离刺激环境,用药物稳定情绪,防止自伤或伤人行为。”医生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140,血压偏低。需要尽快到医院进行进一步处理。”
陆烬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知意,看着那张苍白痛苦的脸,看着那双空洞恐惧的眼睛。她想起沈知意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陆烬,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小影。我是那个胆小、懦弱、只会哭的沈知意。小影是那个会反抗、会尖叫、会拿刀的沈知意。爸爸打我的时候,小影就会出现。她拿着刀,对着爸爸,然后……”
沈知意没有说完。
但陆烬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个叫“小影”的人格,是沈知意在极端虐待下产生的保护机制。当沈知意无法承受时,小影就会出现,用暴力的方式保护她。三年前那个夜晚,当沈建国再次举起酒瓶时,出现的不是沈知意,而是小影。
小影拿起了刀。
然后,一切结束了。
沈知意活了下来,但小影也永远留在了她身体里。每当她感到极度恐惧、极度无助时,小影就可能出现。那是她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深的恐惧——她害怕小影,害怕那个暴力、失控、杀过人的自己。
而现在,在沈国富的公开羞辱下,在人群的议论声中,在镜头的包围下,沈知意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小影会出现吗?
陆烬不知道。
她只希望,无论出现的是沈知意还是小影,她都能陪在她身边。
救护车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红绿灯,穿过熙攘的人群。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像一部快进的电影。陆烬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今天本来是高考结束的日子。
如果没有沈国富,她现在应该和沈知意在一起。也许她们会去那家沈知意喜欢的甜品店,点一份芒果布丁。也许她们会去看一场电影,在黑暗中偷偷牵手。也许她们会沿着河堤散步,看夕阳落下,看华灯初上。
沈知意说过,等高考结束,她想和陆烬一起去海边。
“我从来没看过海。”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书上说,海很大,很蓝,望不到边。站在海边,会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很小很小。”
陆烬答应了她。
“等高考结束,我带你去。我们去海南,或者青岛,或者厦门。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沈知意笑了,那是陆烬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但现在,沈知意躺在担架床上,意识模糊,浑身抽搐。那个关于海的约定,还能实现吗?
陆烬握紧她的手。
“知意,你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海。你不能食言。”
沈知意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依然空洞,呼吸依然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率还在140以上。女医生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她的抽搐慢慢减轻,但意识依然没有恢复。
“到医院了。”司机说。
救护车驶入市立医院急诊通道,停在急诊部门口。车门打开,医护人员迅速把担架床推下车,朝着急诊室冲去。陆烬和钱主任紧跟在后。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孩子的哭声、病人的呻吟。医护人员推着沈知意穿过走廊,进入一间抢救室。陆烬想跟进去,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陆烬顿了一下,“我是她姐姐。”
护士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抢救室不能进,你们在外面等。医生会出来通知情况的。”
陆烬只能站在抢救室门外。
门关上了,磨砂玻璃挡住了里面的情景。她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说话声。钱主任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没事的。”钱主任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陆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膝盖传来刺痛,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膝盖处的校裤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渗着血丝。手臂上被沈知意抓破的地方也开始疼。但她感觉不到这些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抢救室那扇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不时有病人被推过,有家属匆匆跑来,有医生大声喊叫。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恐惧。陆烬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沈知意的家属?”
陆烬和钱主任同时上前。
“我是她养母。”钱主任说。
“我是她……”陆烬顿了顿,“我是她姐姐。”
医生看了她们一眼,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镇静剂起了作用,抽搐停止了,生命体征平稳。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陆烬的心提了起来。
“病人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刚才在抢救室里,她试图拔掉输液管,用头撞床栏。我们需要把她转入精神科重症监护室,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观察和药物治疗。”
钱主任的脸色白了白:“这么严重?”
“急性应激障碍发作到这种程度,已经属于重症。”医生语气严肃,“而且根据你们刚才说的情况,病人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疑似解离性身份障碍的病史,这次当众羞辱是严重的二次创伤。她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脆弱,需要专业的精神科治疗。”
陆烬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会好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
“精神疾病的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次事件对她打击很大,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而且……”他看了看陆烬,“病人昏迷中一直在喊一个名字。陆烬。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陆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我。”她说。
医生点点头:“那你最好进去看看她。虽然她意识不清,但也许能感觉到你的存在。这对她的情绪稳定可能有帮助。”
陆烬跟着医生走进抢救室。
沈知意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应该是刚才挣扎时弄伤的。床头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陆烬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知意的手很凉,像冰块。陆烬用双手捂住她的手,试图温暖她。
“知意。”她轻声说,“我在这里。”
沈知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陆烬……”
“我在。”
“陆烬……”沈知意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依然涣散,没有焦点。她看着陆烬,看了很久,然后眼泪突然涌出来,“陆烬……他们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没关系。”陆烬擦去她的眼泪,“知道了也没关系。”
“我是杀人犯……”沈知意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有精神病……我是个怪物……”
“你不是。”陆烬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沈知意,你听我说。你不是杀人犯,你是受害者。你不是怪物,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你有病,但那不是你的错。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沈知意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你会离开我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了一切……你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吗?”
陆烬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她俯下身,在沈知意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永远不会。”她说,“沈知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知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陆烬的手,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