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滞重。长方形的会议桌,教导主任坐在主位,副校长和年级组长分坐两侧,班主任坐在靠门的位置。凌烟的父母自然地坐在了校方一侧的对面,凌烟挨着母亲坐下,下巴依然微微扬起。钱主任和陆烬在剩下的空位坐下——正对着凌烟一家。
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带着校园里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室内的紧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很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那么,我们开始吧。今天召集各位来,是为了讨论高二(七)班沈知意同学的相关事宜,以及该事件对学校教育教学秩序产生的影响。”
凌烟的母亲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教导主任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情况。沈知意同学于本学期初转入我校,近期因个人原因请假。但昨天下午,校门口发生了一起严重事件——一名自称沈知意亲戚的男子,在校门口拉横幅、发传单,公开散布关于沈知意同学的不实言论,造成大量学生围观,严重扰乱了校园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钱主任身上:“钱主任,您是沈知意的监护人,对于这件事,您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钱主任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钱主任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压抑的疲惫,“昨天在校门口闹事的男子叫沈国富,确实是沈知意的远房亲戚。但他所说的内容,绝大部分是捏造和歪曲。沈知意是未成年人,她的隐私权受法律保护。沈国富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隐私、诽谤,以及敲诈勒索——他之前曾多次联系我,以‘保守秘密’为由索要钱财,我们保留了相关证据,并已报警。”
凌烟的父亲——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的西装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银色腕表。
“钱主任,我们理解您作为监护人的立场。”凌父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个亲戚说了什么,而在于沈知意同学本身的状况。据我们了解,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对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钱主任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她抬起头,直视凌父:“沈知意确实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这是她童年遭受严重家庭暴力和侵害后形成的心理创伤。但这不代表她是‘危险’的,更不代表她没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精神疾病就是精神疾病。”凌母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刻薄的味道,“我女儿凌烟和沈知意同班,她亲眼见过沈知意在课堂上突然发抖、自言自语,甚至有一次差点把课本撕碎。这种情绪不稳定的学生,留在教室里,对其他学生难道不是一种威胁吗?”
凌烟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裙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凌烟同学。”班主任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你之前反映过沈知意同学的情况吗?”
凌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很轻:“我……我不敢说。沈知意同学平时很安静,但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很吓人。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而且她好像特别讨厌我。有一次在走廊,她突然冲我喊‘别碰我’,可我根本没碰她。我当时吓坏了。”
陆烬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凌烟同学。”陆烬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沈知意‘特别讨厌你’,有什么证据吗?”
凌烟看向陆烬,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就是感觉。”
“感觉。”陆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那我这里有一些‘感觉’之外的东西,想请各位看看。”
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朝上。
那是一张截图——校园论坛那个帖子的首页,标题醒目:“深扒转学生沈知意:弑父精神病患为何能进黎哲?”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副校长——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的女人——身体前倾,凑近屏幕,眉头紧紧皱起。教导主任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是昨天下午开始在学校论坛发酵的帖子。”陆烬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桌面上,“发帖人使用匿名小号,但内容与沈国富在校门口散布的信息高度重合。帖子在短短几小时内获得数百回复,其中大量是对沈知意的人身攻击、病情污名化,以及对她的过往进行恶意揣测。”
她滑动屏幕,展示下一张截图——那是几条最恶毒的回复。
“看这条:‘这种精神病就该关进医院,放出来害人吗?’”
“这条:‘听说她爸就是被她弄死的,遗传的暴力倾向吧。’”
“还有这条——”陆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条回复的ID是“L.Y.的小号”,“‘学校要是还留着她,万一哪天发病伤了人,谁负责?凌烟她们班真倒霉,跟这种人同班。’”
凌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陆烬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国富在校门口闹事,和这个帖子在论坛发酵,时间上几乎同步。”陆烬收回手机,目光扫过凌烟苍白的脸,“内容高度一致,目标明确——就是要将沈知意彻底污名化,逼她离开学校。而在这个帖子里,凌烟同学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作为‘受影响’的典型代表。”
“你胡说!”凌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女儿是受害者!她被那个精神病吓到了,现在还要被你们污蔑吗?!”
“坐下,凌太太。”副校长开口了,声音很冷。
凌母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坐下了。
“钱主任。”副校长转向钱主任,推了推眼镜,“关于沈知意同学的精神状况,您有专业的医疗证明吗?”
“有。”钱主任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市立医院精神科出具的诊断证明,以及主治医师李医生的治疗意见。李医生明确表示,沈知意目前处于急性发作期,需要住院治疗,但她的病情是可控的,在规范治疗和适当支持下,完全有能力继续学业。”
副校长接过文件,仔细翻阅。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治疗意见里提到,”副校长抬起头,“沈知意需要‘安全、稳定、无歧视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