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陷入深沉的睡眠。陆烬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越来越烈,在病房里投下明亮到几乎刺眼的光斑。
远处传来医院食堂送餐车推过走廊的声音,还有护士站隐约的对话声。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陆烬的指尖能感觉到沈知意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知意的手指细瘦苍白,自己的手指修长有力,紧紧包裹着那只冰凉的手。
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叶尖有一滴晨露,在光线中闪着钻石般的光。
陆烬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阳光里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白雾,然后消散在安静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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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后的三天,沈知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画画,不再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偶尔陆烬叫她,她会缓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过来,然后轻轻点头或摇头。她的食欲变得很差,护士送来的饭菜往往只动几口就放下了。
“这是正常反应。”李医生在第四天查房时说。
她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声音温和但专业:“记忆闸门被撬开,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会涌出来。她现在处于一种自我保护状态——身体知道承受不了太多,所以主动关闭了一些功能。”
陆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刚削好的苹果。苹果的清香在病房里弥漫,但沈知意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要持续多久?”陆烬问。
“因人而异。”李医生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短则几天,长则一两周。关键是不要强迫她,给她时间。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
陆烬看向沈知意。沈知意正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假装。
“晚上她容易惊醒。”陆烬说,“昨晚我陪到十一点,她睡了不到半小时就突然坐起来,呼吸急促,浑身是汗。”
李医生点点头:“噩梦会增多。那些被触动的记忆碎片会在睡眠中重组、浮现。你可以准备一条湿毛巾放在床头,她惊醒时帮她擦擦脸。还有,尽量保持房间有微弱的光源,完全黑暗会加重她的恐惧。”
“好。”
李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炽烈转为下午的柔和,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米色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烬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沈知意面前。
“吃一点?”她轻声问。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苹果块。苹果的果肉在空气中微微氧化,边缘开始泛黄。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拿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陆烬看着她吃完那块苹果,又递过去一块。沈知意摇摇头,重新缩回被子里。
“那再睡一会儿。”陆烬说,“我在这里。”
沈知意闭上眼睛。陆烬能看见她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她在做梦,即使醒着也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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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钱主任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鸡汤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带着当归和枸杞的药材气息。
“知意,起来喝点汤。”钱主任在床边坐下,声音比平时更温柔。
沈知意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钱主任。她的眼神依然空洞,但看到钱主任时,瞳孔微微聚焦了一些。
钱主任盛了一小碗汤,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热气散开。汤是金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里面能看到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几颗红枣。
“来,慢慢喝。”
沈知意坐起来,接过碗。她的手在颤抖,汤在碗里晃动。陆烬想帮忙,但钱主任用眼神制止了她。
沈知意低下头,嘴唇碰到碗沿。她喝了一小口,停顿了几秒,然后又是一口。一碗汤喝了将近十分钟,但她喝完了。
“好孩子。”钱主任接过空碗,用手帕轻轻擦掉沈知意嘴角的汤渍。
陆烬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被遮住了大半。远处的高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模糊不清。
“小陆,你出来一下。”钱主任说。
陆烬跟着钱主任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休息区没有人,只有几把塑料椅和一个饮水机。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指示灯闪着红光——水烧开了。
钱主任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上次说的线上文案工作。”她把信封递给陆烬,“我朋友的公司,做文化传媒的。他们需要有人帮忙整理会议记录、写简单的宣传稿,工作内容不复杂,时间也灵活,按件计费。这是第一个月的预付款,三千块。”
陆烬接过信封。信封很薄,但拿在手里有重量。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谢谢钱主任。”
“不用谢我。”钱主任摆摆手,“你自己要把握好时间。家教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陆烬把信封收好,“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每小时八十。学生是个初二男孩,数学和英语比较弱,家长希望我能帮他提到班级中游。”
钱主任点点头:“收入能覆盖开销吗?”
“差不多。”陆烬算了算,“家教一个月大概两千,加上这个三千,五千块。医院的费用……暂时还够。”
她说“暂时”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
钱主任看着她。走廊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陆烬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十八岁的女孩站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绷紧——她在承担一个成年人都未必能承担的压力。
“法律诉讼那边,我联系了律师。”钱主任换了个话题,“凌烟家的态度很强硬,坚持要起诉。但律师说,证据对我们有利——知意的病历、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你手机里录的那段霸凌视频。开庭时间还没定,可能要等到九月。”
“九月……”陆烬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她本该在大学里。如果她去了外地,谁来陪沈知意上法庭?
“先别想那么远。”钱主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步一步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知意的治疗,还有你的学业。虽然请假了,但功课不能落下太多。”
“我知道。”
“你妈妈那边……”
“我跟她说过了。”陆烬打断道,“她理解。”
钱主任没有再问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陆烬的肩膀:“进去吧。鸡汤还有,你也喝一碗。脸色这么差,别把自己累垮了。”
陆烬回到病房时,沈知意已经重新躺下了。但她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钱主任走了。”陆烬说。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陆烬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鸡汤还温着,香气扑鼻。她盛了一碗,慢慢喝起来。汤的味道很醇厚,鸡肉炖得几乎化在汤里,药材的苦味被红枣的甜味中和,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灰压压地堆在天边。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沈知意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陆烬放下碗,看向她。沈知意正盯着窗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收缩。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子,指节泛白。
“怎么了?”陆烬问。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明显。又一声雷响,这次近了一些,声音也更清晰。沈知意猛地坐起来,双手抱住头。
“知意?”陆烬站起来,走到床边。
沈知意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了病房。紧接着是更响的雷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炸开。
“不要……”沈知意喃喃道,“不要打雷……”
陆烬想起李医生的话——某些天气或环境因素可能触发创伤记忆。
她立刻坐到床上,伸手抱住沈知意。沈知意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皮肤冰凉,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没事的,只是打雷。”陆烬在她耳边说,“我们在这里,很安全。医院有避雷针,雷打不到我们。”
沈知意摇头,拼命摇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又一道闪电。这次是紫色的,撕裂了整个天空。雷声几乎同时炸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沈知意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利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挣脱陆烬的怀抱,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不要……不要打雷……”她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爸爸……爸爸会生气……”
陆烬的心沉了下去。
她慢慢靠近,没有强行去拉沈知意,只是坐在床沿,轻声说:“知意,看着我。我是陆烬。这里没有爸爸,只有我。”
沈知意从被子的缝隙里看她。她的眼神混乱而恐惧,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
“陆……烬?”她迟疑地吐出两个字。
“对,是我。”陆烬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沈知意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她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陆烬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温暖她。
“只是打雷。”陆烬重复道,“天气现象而已。你看,我们现在在医院,在病房里。这里有床,有桌子,有绿萝。我是陆烬,你是沈知意。现在是下午四点,钱主任刚来过,给我们带了鸡汤。记得吗?”
她一句一句地说,用具体的事实把沈知意拉回现实。
沈知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她看着陆烬,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疲惫。
“我……我害怕。”她小声说。
“我知道。”陆烬握紧她的手,“但我会陪着你。雷声来了,我们就一起听。闪电来了,我们就一起看。它们伤害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