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响起雷声,但这次沈知意没有尖叫。她只是抖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抓住陆烬的手。
雨开始下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雨势变大,变成密集的雨帘。雨水顺着玻璃流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陆烬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部分阴影。
沈知意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我想喝水。”她说。
陆烬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沈知意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能看见水面随着她的手颤抖而微微晃动。
“好些了吗?”陆烬问。
沈知意点点头。她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但这次没有背对陆烬,而是侧躺着,看着陆烬。
“我是不是……很麻烦?”她问,声音很轻。
陆烬摇头:“不麻烦。”
“可是我……我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像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陆烬的语气很坚定,“你只是受伤了。受伤的人需要时间愈合,这很正常。”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治疗的时候……”她开口,又停住。
“嗯?”
“我看到了楼梯。”沈知意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很黑,很窄的楼梯。有酒味……很浓的酒味。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烬的心揪紧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沈知意说,“哭得很厉害。我觉得……很丢脸。”
“不丢脸。”陆烬说,“李医生说了,那是正常的情绪释放。你做得很好。”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陆烬:“你真的……不觉得我麻烦?”
“真的。”
“即使我以后……可能还会这样?还会因为打雷害怕,还会做噩梦,还会突然哭起来?”
“即使那样。”陆烬说,“我也不觉得麻烦。”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陆烬的手。
“谢谢你。”她说。
陆烬反握住她的手:“不用谢。”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去,变成了遥远的闷响。闪电也不再那么频繁,偶尔才在天边亮一下。
傍晚六点,护士送来晚餐。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清炒西兰花和米饭。沈知意吃了一半,比前几天好一些。
陆烬也吃了自己的那份。吃饭时,她打开手机查看天气预报。屏幕上显示,今晚到明天凌晨有雷阵雨,局部地区可能有强对流天气。
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沈知意问。
“没什么。”陆烬收起手机,“晚上可能会继续打雷。”
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我可以的。”她说,但声音在颤抖。
陆烬看着她:“我今晚陪床。已经跟护士站说好了。”
沈知意低下头,没有说话。但陆烬看见,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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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雨暂时停了。
窗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远处的城市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变成模糊的光团。
陆烬帮沈知意洗漱完毕,看着她躺下。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只留下一盏床头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睡吧。”陆烬说。
她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会腰酸背痛,但陆烬已经习惯了。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处理线上工作的任务。
钱主任介绍的工作确实灵活。今天需要整理的是上周公司会议的录音文件,把主要内容提炼成文字稿。陆烬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会议背景音,有人咳嗽,有人翻动纸张。然后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在讲下半年的宣传计划。
陆烬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几乎能跟上录音的语速。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沈知意起初没有睡着。她能听见陆烬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还能闻到陆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这些声音和气味让她感到安心。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但潜意识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黑暗的楼梯,浓烈的酒味,还有……还有什么?她想不起来,但身体记得。她的肌肉绷紧,心跳加速。
窗外的风大了。树枝被吹得哗哗作响,拍打着窗户。远处又传来雷声,这次很远,像是天边的低吼。
沈知意睁开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陆烬敲键盘的声音。陆烬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坚定。
沈知意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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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陆烬完成了文字稿,保存文件,发送邮件。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掉电脑。病房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床头小灯还在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细密,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水痕。远处的天空偶尔亮一下,是闪电在云层里穿梭。雷声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陆烬想起李医生的话——父亲施暴可能常发生在夜晚或雷雨天。
她转身看向病床。沈知意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她的手指抓着被子,抓得很紧。
陆烬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雷声近了。
起初是遥远的轰鸣,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闪电的频率也增加了,紫色的电光一次次撕裂夜空,把病房照得惨白。
沈知意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
陆烬站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让一束柔和的光照在墙上——这样既能提供光源,又不会太刺眼。
“知意。”她轻声唤道。
沈知意没有醒,但她似乎听见了。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点。
陆烬松了口气。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沈知意的手。沈知意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窗外,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
那一瞬间,整个病房亮如白昼。墙壁、床单、医疗器械,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清晰得可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在闪电的余晖里急剧收缩,放大,再收缩。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她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开始颤抖。
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牙齿磕碰作响,身体像筛子一样抖动着。她松开陆烬的手,拼命向床角缩去,后背抵着墙壁,膝盖蜷缩到胸前。
“不要……”她终于发出声音,但那声音破碎不堪,“不要……爸爸……别打妈妈……我错了……”
陆烬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上前一步,但沈知意像是看不见她,只是死死盯着空中的某个点,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知意,看着我!”陆烬提高声音,“我是陆烬!这里没有爸爸!”
沈知意摇头,拼命摇头。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抵挡看不见的攻击。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混着冷汗,在脸上纵横交错。
又一道闪电。
这次,沈知意看见了。
她看见了黑暗的楼梯,看见了摇晃的身影,看见了举起来的手,看见了——
“刀……”她嘶哑地说,“妈妈……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她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