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这些条件太苛刻吗?”她忍不住问。
陈屿笑了,笑声通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沈知意,我做画廊不是为了赚钱——或者说,不全是。我更想做的,是给那些有表达欲但缺乏平台的年轻人一个机会。你的画里有很真实的东西,那种从黑暗里生长出来的光,很打动我。所以条件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作品本身。”
沈知意握紧了手机。车厢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钢琴曲——是德彪西的《月光》,她听陆烬弹过。
“那……我同意。”她说。
“太好了。”陈屿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喜悦,“如果你方便,下周我们可以见个面,聊聊展览的具体安排。地点就在画廊,时间你定,我都可以。”
“好。”
挂断电话时,沈知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世界依然在运转,行人匆匆,车辆穿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什么?”陆烬轻声问。
“他同意了。”沈知意转过头,看着陆烬,“所有条件都同意了。他还给我想了个化名……‘知寻’。”
陆烬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知寻……很好听。”
她发动车子,驶入车流。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商铺,行道树,红绿灯——所有这些熟悉的景象,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新的光晕。
她答应了。她真的要办画展了。
***
接下来的两周,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沈知意开始为展览准备作品。除了《门前》和《寻光》,她决定再画三幅新作。每天陆烬去学校后,她就坐在客厅的画架前,一画就是整个上午。
第一幅新作叫《窗台上的花》。画的是新公寓阳台上的那盆绿萝——钱主任送的搬家礼物。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沈知意用了很多绿色系,从深绿到浅绿,再到叶尖那一点嫩黄。阳光从左侧照进来,在叶片上投下透明的光影,能看见叶脉的纹理。
画这幅画时,她总是想起搬家那天早晨,钱主任抱着这盆绿萝走进来的样子。那时候阳光正好,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闪闪发亮,像翡翠。
第二幅叫《晚餐的灯光》。画的是她和陆烬一起吃晚饭的场景——餐桌,两副碗筷,简单的三菜一汤,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画面的大部分都是温暖的色调,橘黄,米白,浅棕。只有两个人的手部入了画:一只手在夹菜,另一只手端着碗。没有画脸,没有画身体,只有手和食物的特写,以及那团温暖的光。
画这幅画时,沈知意总会想起第一次做饭的那个晚上。煎糊的鸡蛋,太咸的番茄炒蛋,但陆烬全都吃完了,还说好吃。那时候厨房里飘着油烟味,空气里有焦糊的气息,但灯光很暖,暖得让人想哭。
第三幅还在构思。她想画一幅关于“声音”的画——不是听觉的声音,是视觉化的声音。比如夜晚的安静,比如陆烬的呼吸声,比如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这个想法很难,她画了好几张草图都不满意。
陆烬全力支持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画,认真给出建议,但从不干涉。周末的时候,她们一起去画廊见了陈屿。
青岸画廊在老城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白色的墙壁,木地板,轨道射灯在天花板上排成整齐的直线。陈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温和有礼。他带她们参观了展厅,介绍了展览的初步方案——只邀请二十人左右,都是艺术圈的朋友和藏家,不对外公开。
“展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为期三天。”陈屿说,“布展我会负责,你只需要把画送来就行。现场会有简单的茶点,但不会安排正式的开幕仪式。”
沈知意点头,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画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木头的味道,混合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咖啡香。
“化名就用‘知寻’?”陈屿确认道。
“嗯。”
“那作品标签上只写作品名和创作年份,不写其他信息。这样可以吗?”
“可以。”
从画廊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沈知意和陆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交叠。
“紧张吗?”陆烬问。
“有一点。”沈知意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陆烬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指节分明。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现陆烬在偷偷准备什么东西。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轻轻推开门,看见陆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陆烬立刻合上画册,转过身。
“还没睡?”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喝水。”沈知意说,“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学校的项目。”陆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推着她往卧室走,“快去睡,明天还要画画呢。”
沈知意没有追问,但心里种下了一个疑问。陆烬在准备什么?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
这个疑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发酵。她注意到陆烬开始频繁地收快递,都是小件的,包装得很严实。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倒了书房垃圾桶,从里面倒出来的废纸里,她看见了一些素描的碎片——画的好像是……戒指?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碎片拼起来,那是一枚戒指的草图,设计很简单,戒圈上刻着细小的纹路,像藤蔓,又像光线的轨迹。草图画得很认真,旁边还标注了尺寸和材质。
她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碎片放回垃圾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像春天冻土下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
画展筹备进入最后一周时,陆烬的父母从外地出差回来了。
那天晚上,陆烬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时,语气很平常,但沈知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爸妈明天晚上有空,想请我们回家吃个饭。”陆烬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知意碗里,“你方便吗?”
沈知意盯着碗里的排骨,酱汁在米饭上慢慢渗开,形成深色的印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胃部开始收紧。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准备什么,就是普通的家庭聚餐。”陆烬看着她,眼神温柔,“我爸妈都知道你,钱主任也跟他们见过面。他们只是想见见你,没别的意思。”
沈知意点点头,但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普通的家庭聚餐——对她来说,这个词本身就足够恐怖。她从来没有参加过“普通的家庭聚餐”,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改天。”陆烬轻声说。
“不。”沈知意摇头,“就明天吧。我……我想去。”
她想见见陆烬的父母,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了陆烬这样的人。她也想让他们看看自己——不是传闻中那个“有问题的女孩”,而是真实地、努力地在生活的沈知意。
但决心归决心,恐惧依然存在。
那天晚上,沈知意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有车灯偶尔扫过,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像水中的游鱼。她能听见陆烬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陆烬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问什么问题?她该怎么回答?如果他们说错话怎么办?如果他们不喜欢她怎么办?如果他们觉得她配不上陆烬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漩涡一样在脑海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沈知意感觉胃部开始翻搅,喉咙发紧。她轻轻坐起身,用手捂住嘴,深呼吸,试图平复那种恶心的感觉。
但没用。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理智。她掀开被子,赤脚跑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咙,烧得生疼。
她扶着马桶边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那个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有问题”。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陆烬走进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喝点水。”陆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沈知意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烧灼感。但她还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烬接过空杯子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沈知意靠在她肩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能感觉到她睡衣柔软的布料,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
“对不起。”沈知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控制不住。”
“不用控制。”陆烬轻轻拍着她的背,“害怕就害怕,紧张就紧张,想吐就吐。没关系的。”
“可是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陆烬打断她,“现在,你只需要呼吸。来,跟着我呼吸——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沈知意闭上眼睛,跟着陆烬的节奏呼吸。吸气,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卫生间里薄荷牙膏的清凉味道;呼气,紧张感随着气息一点点排出。一遍,两遍,三遍。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发抖也渐渐停止。陆烬扶着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温水哗哗流下,沈知意掬起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陆烬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倒影在镜中重叠,像一幅双人肖像。
“看着我。”陆烬说。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镜中的陆烬。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陆烬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爸妈可能会问一些问题,可能会说一些话,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不是一个人去面对他们,是我们一起去。”
沈知意的眼眶又热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陆烬拿起梳子,轻轻梳理她凌乱的头发。梳齿划过头皮,带来轻微的刺痛和舒适。一下,两下,三下。头发被梳顺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去睡吧。”陆烬放下梳子,“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们回到卧室。沈知意躺下,陆烬也躺下,伸手搂住她。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同步,像一首轻柔的二重奏。
沈知意闭上眼睛。明天要见陆烬的父母,要面对新的考验。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做到。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带着未知,带着恐惧,也带着希望。
而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