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顾凛川先松开手。
他退开半步,低着头用袖口蹭了一把脸。那只袖口本来就磨出了线头,湿了之后更显得狼狈。
“你的衬衫湿了。”
他没看季砚辞的脸,盯着他胸口那片洇透的深色水渍,声音哑得快要说不出来。
“很贵吧。”
季砚辞低头看了一眼。
“不贵。”
季砚辞的西装前襟被揉得发皱,沾着顾凛川身上那股廉价的灰尘气。
“走吧。”季砚辞说,嗓音还是哑的。
顾凛川茫然地看着他:“去哪。”
“回家。”
顾凛川没动,他那条瘸了的腿往后缩了半寸。
“我……”顾凛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了,我家里衣服还没有洗,碗也没有刷……”
季砚辞没理他的借口。
“你家在哪。”
顾凛川报了一个地址。城南城中村边缘,季砚辞知道那个地方,整片区域等着拆迁,住的都是临时租户。
他没说话,把车钥匙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门口,拉开,站在那里等。
顾凛川低下头,慢慢挪着步子往门口走。
走到季砚辞身边的时候,季砚辞的手臂自然地抄过去,虚扶在他的腰侧。
电梯下到负一层。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还是那个频率的嗡嗡声。
顾凛川站在车门前,看着里面的皮质座椅发了几秒的愣。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坐副驾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三年前。季砚辞还在开那辆白色的二手车,副驾的安全带扣不好系,每次上车后季砚辞会从驾驶座伸手过来帮他扣好。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爱。
他弯腰坐进去,左腿的膝盖在收进车里的时候磕了一下车门框,他闷哼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季砚辞的手握在车门顶沿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绕到驾驶座,关上门,发动了车。
路上谁都没说话。
季砚辞开得很慢。这辆车平时被他踩到一百二都不带眨眼的,现在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在六十。每过一个减速带,他都把速度降到几乎停下来,然后缓缓碾过去。
顾凛川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从他半张脸上滑过去,疤痕的沟壑里一明一灭。
季砚辞的视线在后视镜和他脸上之间来回。
一个红灯。
车停在斑马线前面,左转灯的倒计时从九十秒开始跳。
季砚辞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
“那个地方不用回了。”
顾凛川转过头看他。
“你的东西晚点我让人去收。”
“我没什么东西。”顾凛川说。
绿灯亮了。季砚辞打了方向盘,没往城南开,上了高架。
顾凛川认出了路。
“你要带我去哪。”
“我家。”
“……”
“你不想去?”
顾凛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砚辞,你把我带回去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钝感。
“我现在没办法做那种事。”
季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季砚辞盯着前方的车流,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知道。”
*
季砚辞的住处和他的办公室是一种风格。一百二十平,功能性的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的水,沙发上搭着一件随手丢的运动外套。
玄关灯打开的时候,顾凛川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布鞋,灰色的,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水渍。
季砚辞在鞋柜底层里翻了翻,新拆了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顾凛川换了鞋,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很轻地扫了一圈。
“去洗个澡。”季砚辞说,“我给你找件衣服。”
顾凛川站在客厅中间,指尖捏着袖口的线头。
“不用,我一会儿走。”
“你走回城南?”季砚辞把卧室的柜门拉开,从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抽出一件灰色的长袖棉T和一条居家裤。顾凛川瘦了太多,他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概像挂在衣架上。“现在没有车了,我不会把你送回去。”他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毛巾在右手边第二格,热水往左拧。”
顾凛川站在浴室门口。
季砚辞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顾凛川下一步动作。
“进去。”
“我自己来。”
“嗯。”季砚辞别开脸,“我不看。”
顾凛川的手攥着袖口,攥得那根已经快脱线的缝合处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他可以在大街上被陌生人打量,被前台的小姑娘用怜悯的目光施舍一瞥,那些眼光他早已习惯。但季砚辞不行,他不想让季砚辞看到。
季砚辞看见了,就等于那些伤被重新撕开了一遍。
“顾凛川。”季砚辞的声音不重的唤他的名字。
“你藏也藏不住,我早就看见了。”
顾凛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进去吧。”季砚辞转身往客厅走,“我去热点吃的。”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袋冷冻馄饨和两颗鸡蛋。他平时不太做饭,真要操心另一个人的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冰箱寒酸得可怜。
煮了一锅馄饨。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花洒的水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断断续续。
季砚辞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低下头。
水汽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上辈子的某个冬天,顾凛川在同居的公寓里做饭。那时候厨房的灯不太亮,顾凛川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手腕很细,腕骨凸着一颗,在暖光下圆润得像一粒珠子。
馄饨浮上来了。他捞出来,放了点紫菜和虾皮。碗端到茶几上,他又折回厨房把那两颗鸡蛋煮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季砚辞开始不安。
他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好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顾凛川。”
季砚辞想都没想就拧下门把手。
浴室的镜子上全是水雾。顾凛川坐在浴缸边沿上,浴巾裹在腰间,上半身赤裸。他弓着背,脊柱的骨节一颗一颗地突出来,像被剥了皮的枝干。
水珠顺着他的背滑下去,流过那些伤疤——大面积的,从左侧腰蔓延到后背,皮肤表面粗糙,纹路扭曲。
他的肩胛骨在无声的发抖。
季砚辞站在门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腔里活生生地被撕裂开了。
他走进去,在顾凛川面前蹲下来。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顾凛川后背上那些疤的纹理,能闻到他皮肤上的湿气和沐浴露的气味。
顾凛川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能淌出血来。
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收进来,往身体两侧夹。
“你出去——”嗓音又沙又紧。
季砚辞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扔在地上,挽了挽衬衫袖子。拧开花洒,水温调到微烫,试了一下手背,然后把花洒拿过来。
“转过去。”
顾凛川咬着嘴唇看他,泪痕和水痕在他脸上混成一片。
“季砚辞,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季砚辞把花洒递过去,“你背上自己够不着,我帮你冲一下。”
他不给顾凛川任何退缩的空间。
整片后背暴露在季砚辞的视野里。
水冲在那些疤上。
顾凛川的后背绷住了,肌肉的纹理全部收紧,季砚辞空着的那只手试探着落在他的肩头。指腹碰到疤痕边缘的一瞬间,顾凛川整个人抖了一下,幅度很大,像被电击。
“疼?”
“不疼。”顾凛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没有知觉了,神经断了。”
没有知觉了。
季砚辞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的手掌贴上去。完整地覆在那片最大的疤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死去的皮肤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