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季砚辞低下头,嘴唇贴在顾凛川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薄薄的,贴着骨头。他能感到颈椎在嘴唇下微微凸起,旁边是温热的、正常的肌理。
他的嘴唇挪了半寸。贴上了疤痕的边缘。
顾凛川的呼吸骤然停了。
“你干什么……”
季砚辞没说话。
他沿着那条分界线往下,嘴唇一寸一寸地蹭过去。正常皮肤的柔软和疤痕的粗粝在唇面上交替。
顾凛川的脊背弓了下去。
他的手撑在浴缸边上,指尖抠进了瓷砖的缝里。
“别……”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你别看了,你出去吧好不好……”
“闭嘴。”季砚辞的声音也不好听,伸手把花洒给关了。
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花洒头上一颗一颗坠落的声音,砸在瓷砖地面上,节奏单调而清晰。
季砚辞把浴巾从架子上扯下来,从身后裹住顾凛川的肩膀。手臂从两侧合拢,连人带浴巾一起圈在怀里。
他的衬衫湿了大半。
顾凛川被他从身后箍着,浑身僵硬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往后靠了一点,试探着将后脑勺抵在季砚辞的肩窝里。
眼泪从他闭合的那只眼睛的缝隙里慢慢淌出来,淌过伤疤的沟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下颌线的尽头。
*
顾凛川穿衣服的时候,季砚辞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
灰色棉T在他身上大了两个号,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弧度,那根骨头凸得吓人。裤子也肥,他弯腰卷裤脚的时候动作很慢,左腿的膝盖弯不太下去。
他把裤脚折了两道,站直了,动手去理领口。
自始至终没有让季砚辞帮忙。
季砚辞走过去,把茶几上的馄饨端到他面前。
“还热乎着,你尝尝看,不行就微波炉转一下。”
顾凛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季砚辞坐在沙发另一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碗里的汤面倒映着客厅的吊灯,一团模糊的光晃来晃去。
“你以前三餐怎么吃的。”季砚辞问。
“自己做。”
季砚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以后我做吧,不过你要降低一下标准了。”
顾凛川没接话。
他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完,放下了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痕迹被棉T的长袖完完整整地盖住了。
“季砚辞。”
“嗯。”
“我该走了。”
季砚辞转过头看他。
顾凛川已经在往沙发边上挪了,右手撑着扶手,左腿先探出去,准备站起来。
“你要去哪。”
“回去。”顾凛川语气很轻,“很晚了,末班地铁赶得上。”
“留在这。”
顾凛川半站半坐地卡在那里,膝盖没有完全伸直,整个身体的重心悬着。
他回头看季砚辞。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季砚辞坐在沙发上,衬衫湿了一大片,袖口卷到肘弯处,头发因为浴室的水汽变得不太规整,有几缕搭在额前。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你是想要赎罪吗。”他语气很淡,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季砚辞的下颌收紧了。
“不是。”
“那你这是什么?”顾凛川缓缓坐了回去,靠着沙发背,仰起脸对着天花板。那个角度让他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良心发现?还是觉得我太惨了,怜悯我,想要我的原谅?”
他的声音本该是清润的,现在却沙哑的吓人。
“季砚辞。”顾凛川扭过头来看着他,“我说过,我不怨你,人命可能就是天注定的,我命从小就不好,和你在一起那几年,我也很开心过,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了。
“但是现在你对我做的这些我没法相信。”
季砚辞的指甲掐进沙发的皮面里。
“两年。你消失了两年。我给你发了几百条消息,每一条都是已读不回。我在你公寓楼下蹲了四个月,天天都在问自己,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所以你不要我了。”
“两年不够我忘掉你,因为我真心实意的爱过你……但是两年不会让你爱上一个早就消失在你生活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
“季砚辞,你不要骗我。”
“我经不起了。”
整个客厅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声音。
季砚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没办法说他重生了两次。没办法说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用三个月学会了怎么认真地对一个人好,那对现在的顾凛川太不公平了。
“我不是在赎罪。”季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赎罪不会让我在浴室里亲你后背。赎罪我给你一张卡就可以了。”
他抬起头,面对着顾凛川。
“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走了,我明天还去找你。你搬家我也找。你找了我两年,我找你,我也能找两年。”
顾凛川看着他。
久到客厅那盏感应灯自动灭了,然后又被季砚辞抬手的动作触发,重新亮了。
顾凛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
“你要是食言呢。”
“顾凛川。”季砚辞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的尾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到可笑的郑重。“我不会再对你食言。”
顾凛川闭了闭眼,鼻子又一酸。
季砚辞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伸手把沙发上那条被他揉了半天的毯子扯过来,抖开,盖在顾凛川腿上。
“你脚凉不凉。”
“……不凉。”
“腿呢,刚才磕了,还疼吗。”
“不疼。”
“嘴硬。”
顾凛川曲起右腿,把脚缩进毯子底下。
季砚辞坐回去,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靠垫被他抽走,垫到了顾凛川腰后面。
“你的沙发太硬了。”顾凛川小声说。
“没你嘴硬。”
季砚辞低头看自己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两万块,他在心里默默嗤了一声。
“我去换件衣服。”他站起来。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季砚辞。”
他回头。
顾凛川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穿着他大了两号的棉T,领口歪到一边露着半截锁骨。灯光在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模糊的暖色的光晕。
“你家有吹风机吗。我头发还是湿的。”
季砚辞站在门框边上,看着他。
“有,在浴室第二个抽屉。”顿了一下又说:“坐着别动,我拿。”
他转身去浴室翻出吹风机,找到一个拖线板,接上电源,把吹风机打开试了一下风温。
顾凛川坐在沙发上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等他。
季砚辞站到他身后,把吹风机的风口对准他后脑勺。热风吹过去,潮湿的发丝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顾凛川的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旋。
季砚辞的空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抬起来,手指拨了拨他额前湿哒哒的碎发。
顾凛川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
吹风机嗡嗡地响。
两个人隔着一截沙发靠背,谁都没说话,直到干的彻底。
季砚辞把吹风机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还搁在顾凛川的头顶上,慢慢地揉了一下。
“困不困。”季砚辞问。
“还好。”
“去床上躺着。”
“我睡沙发就行。”
“你那条腿窝沙发上明天早上就别想直了。”
顾凛川的嘴动了一下,大概想反驳,但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季砚辞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顺手把被子翻开了一角。
回头看,顾凛川还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捏着毯子的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光在他肩膀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那件灰色棉T被他穿出了一种过分单薄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