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拓跟在李力身后,一身素色布衣,步履沉稳,行至殿中,一同屈膝跪下。
王珪浑身猛地一僵。
那日死士分明回报,亲眼见目标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气息断绝,他原以为沈拓早已埋骨荒途,可这人,竟活生生跪在了金銮殿上!
满殿朝臣的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方才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渐渐沉寂,大殿里只剩下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圣人目光先落在气息奄奄的李力身上,语声放缓:“你便是李力?”
“参……参见陛下。”李力艰难喘了几口粗气,声音沙哑微弱,一字一顿,缓缓说起当年帮王珪传递战场情报之事,以及事如何将沈拓送来的韦缙通契丹密函递交到王珪手中之事。
一旁的王珪垂首而立,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静听旁人旧事,藏在朝服宽袖里的手,却缓缓攥紧。他瞧着李力久病垂危,料定这人撑不了多久,便没有再另行安排人手灭口,没料到,竟是这一步疏漏,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待到李力说完证言,沈拓微微抬首,声音沉实清晰,向着御座叩首:“陛下,当年在边关查出韦缙通敌的凭据之后,草民确实写就奏报,经由驿站加急送入京城。只是那份奏报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得到过半分回音。”
圣人缓缓转过脸,看向王珪的眼神已然沉如寒潭。
王珪立在原地,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冰凉冷汗,多年步步筹谋、苦心搭起的权局,眼看着便要轰然崩塌。可他依旧不肯就此束手,咬紧牙关,强撑住身形,面上依旧摆出蒙受冤屈的悲愤模样:“陛下!此二人满口虚言,凭空捏造旧事,蓄意构陷老臣!臣从来不曾见过什么密报,更不曾加害任何人,这全是无端污蔑啊!”
他重重伏下身叩首,额头几乎贴住冰凉金砖,语气恳切:“陛下明鉴!沈拓、李力二人来历不明,难保不是受人收买,串好了说辞前来罗织罪名。仅凭口头供词,怎能定老臣的罪责?”
崔珩在一旁静静听着,待他话音稍歇,正要上前再进言,御座之上的圣人抬手一拦,目光依旧锁着王珪,沉声开口:“仅凭人证,自然不足为凭。可当年驿站文书的留存记录,一桩桩,都要细细核验。若真有人知情不报,必然严惩。”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圣人略一沉吟,缓缓降下旨意:“王珪,此案未查明白之前,你暂且居家待勘,不必再来上朝,等候传问。”
王珪身子一晃,伏在地上叩首领旨,声音干涩:“臣……遵旨。”
他明白,如今证据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重要的是圣人的态度。
圣人转头看向崔珩:“这件案子,便交由你主理,细细核查所有卷宗人证,不得徇私,速速将实情回奏。”
崔珩躬身领命,随即抓住这个时机,再度叩首,语声恳切:“臣遵旨。另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苏幕当初没有直接禀报韦缙之事,本是我们定下计策,她本心并无欺君之意,诸多罪责,是王珪为阻挠我们查他的旧事,刻意夸大罗织。如今韦缙伏法,王珪待勘,还望陛下宽恕苏幕。”
圣人沉默片刻,指尖轻叩御案,片刻后淡淡开口:“原来如此,那便放她出狱吧。”
这话一出,崔珩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是稳稳落回原处。他深深叩拜下去:“谢陛下恩典!”
“先别忙着谢恩。”
圣人缓缓开口:“她私造国玺,欺瞒君上,触犯国法,若就此赦免,便是坏了天下法度。功过不可一概抵消。这样吧,杖二十。”
崔珩到了唇边的话顿住,躬身俯首,不再辩驳。他心里清楚,这已是圣人为权衡律法与实情给出的折中处置,再多求情,反倒不妥。
稍作停顿,他再度叩首,语声沉稳:“臣明白。臣还有一事启奏陛下。沈拓当年发觉韦缙通敌秘事,冒死递送密函,蒙冤隐匿这么多年,受尽颠沛苦楚,乃是有功之人。恳请陛下体恤他的忠苦,予以抚恤,论功嘉奖。”
圣人目光扫过沈拓,神色稍稍柔和几分。
“朕知晓。”他微微颔首,“沈拓忠勇可嘉,待此案了结,赐田宅,赏绢帛。李力么,命太医院的医正好生为他诊治。”
二人叩拜:“草民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崔珩寻到沈拓,低声同他叮嘱几句,语声郑重:“你妹妹当年蒙冤一案,我不会搁置。稍后便托可靠之人下乡重审卷宗,还她一个公道,你安心等候消息。”
沈拓眼底漾开一丝动容,重重一揖。
“那就拜托崔大人了。”
诸事暂且安顿妥当,崔珩一刻也不敢耽搁,调转方向,径直往大理寺而去。
可他心头沉甸甸的,半点轻松也无。
苏幕虽免去牢狱之灾,可那二十杖刑罚,依旧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