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责虽不算极重的刑罚,可她本就被关了数日,又是姑娘家,二十杖也不能算轻。
崔珩一路策马疾驰,风刮过耳畔,满脑子都在想着那行刑的棍棒落在身上的模样,一颗心悬得紧紧的,连指尖都绷着。
待到大理寺门前,他翻身下马,快步往里走,远远便看见苏幕已经被狱吏带到刑廊之下。
崔珩脚步骤然加快,几步奔到她身侧。苏幕见他过来,眼尾轻轻弯了弯,只是笑意里藏着几分发怵。他来不及多说宽慰的话,自袖中摸出一方厚厚的棉垫,趁着狱吏不备,飞快塞给苏幕:“垫着,能少受些疼。”
崔珩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不动声色递到行刑差役的手里,眼神恳切:“劳几位手下留情,下手轻些,她姑娘家家的经不起重打。”
掌刑的差役掂了掂银子,又见来人是刚领了御旨、督办王珪一案的崔珩,哪里敢不给情面,纷纷颔首:“崔公子放心,我们晓得分寸。”
等差役退到一旁预备刑具,苏幕侧过头:“崔公子又乱撒银子,真是瞎大方。这点银子还不如给我呢。”
崔珩看着她一脸轻松的模样,心口发紧,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我只不想你多受苦。”
苏幕撇撇嘴,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崔公子的心意感动到:“行吧,亏你舍得。等挨完这顿打,我可要好好吃一顿好的,把这笔银子吃回来。”
崔珩自然答应:“好,都依你。”
刑杖落下二十记,很快便停了。
苏幕忍不住捂住自家屁股,差役依着方才的许诺,分寸留得有余,只是皮肉依旧火辣辣地疼。
崔珩立刻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搀住苏幕的胳膊,不敢碰她后背,声音都带着紧绷:“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苏幕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听见问话,当即眉峰一拧,蹙起脸,拖长调子,故意夸张地哼唧一声:“哎哟,疼死我了,骨头都快要打散咯。”
她半边肩头靠着他,眼底却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偏要装得凄凄惨惨:“早知道要挨这一顿,当初说什么我也不掺和这桩事!亏大发了!”
崔珩又好气又心疼,手臂稳稳托着她,放缓脚步,低声哄她:“是我不好,让你受这份罪。咱们先回去,林曦应该已经备好伤药了,回去敷上,再给你备上好酒好菜,全都依你。”
苏幕偷偷抬眼瞥他,见他当真愁眉紧锁,心里偷偷乐,却依旧哼哼唧唧,赖在他身上不肯自己使劲。
“我要先吃饭!再上药!”
“好好好……”崔珩只能哄着这位祖宗。
只是,两人最后依旧先回了崔府,苏幕屁股虽然还痛着,但心里还记挂着方才说好的宴席。刚踏进府门,她便扯住崔珩,急声道:“哎,咱们说好的先吃饭!”
崔珩无奈地侧头看她,步子半点没往膳厅拐:“饭少不了你的,得先上药。伤口若是闷着发炎,往后更受罪。”
话音未落,候在院里的林曦早就提着药箱等好了,一见二人回来,立刻迎上来,干脆利落地开口:“快进屋里趴好,我配好了外敷的药。”
不等苏幕再争辩几句,就被林曦半扶半按,安置在了软榻上。
药味扑面而来,苏幕只能乖乖埋着头,一声声叹气。
待到上好药,林曦开了门,一直抱臂站在门边的周晅进得房来,瞧着苏幕这蔫头耷脑的模样,唇角扬起笑意,打趣道:“你刚挨过刑,按咱京里的说法,是要去去晦气。我认识个道行不错的老道,能做场简单的净宅除秽的法事,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引荐?”
苏幕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回了一句:“罢了罢了,,我可不要道士对着我念念叨叨。不如多上两盘肉实在。”
林曦手上动作一顿,不免失笑:“你先前不是最讲究这个的么?下墓之前总要想方设法寻法子驱一驱晦气,怎么,如今倒看得开了?”
苏幕脑袋蹭了蹭软枕:“如今有你们在,多少能给我挡点晦气。我要吃饭!这也是仪式的一种。”
周晅笑出声:“好家伙,肉比符箓管用。那我这就去膳房叮嘱一声,让厨子多炖一锅肉。”
崔珩连忙拦住他:“等等,别炖重油厚味的,得准备清淡些。她后背有伤,腥荤油腻容易让伤口发肿。”
这话一出,伏在榻上的苏幕当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不是吧!好不容易熬过板子,连口肉都吃不上?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坐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