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自家园子,嬷嬷烧好饭,在堂屋等他。
适才进大门,低矮的屋檐压下来,门廊几乎要与堂屋檐连为一体,日日只得见天空一抹清灰。
再明媚透亮的天,刮多么清朗的风,园子灰色的瓦全全拦下,只飞得进鸟,虫子,长翅膀的生灵来去自如。
人无翼翅,足下一柄三尺剑,注入灵力,亦可御风飞行。
鹤关月病后,折了剑,不能飞,坐驴车回到园子。
往后几年最爱做的,就是拿竹椅子,在空隙里看本城修士匆匆飞走。
他拢了拢袖子,心难受得厉害,沉闷压抑。站那愣神一会,嬷嬷招呼他,“宝微啊,你站那里干什么?一点缝透来的雪,都要把你淹了。快进来吃饭。”
鞋袜浸湿,饭桌上碗盖着的饭一敞开,也腾腾冒水气。
“进了天门关,我要辟谷,”他轻声说,“吃不了这样好的饭了……”
若人能渔樵江渚,江湖寄余生,一辈子粗茶淡饭,这该多好。
他须完成自己的命,挺到上一世要死那年,如往后无事,就要离开宗门。带着嬷嬷,找个风景秀美远离人烟的地方,送完她下半程,再消磨完自己的一生。
嬷嬷给他夹了菜,让他别多想,“宝微,别想那么多,明着不让吃,偷偷吃吗。要是你想吃什么,叫只鸽子告诉嬷嬷,天涯海角我都去送给你。”
鹤关月露出了清浅的笑,“嗯”了一声。
这顿热腾腾的饭吃出来滋味,又快又急,饿死鬼投胎一样,让人不得不拍他的背,嗔他又没人抢,小心呛住。
吃了饭,就要收拾东西。
后日带多少东西、他走后家里要防什么东西,那些不能多透露却能预见的东西,他告诉嬷嬷。
先打开床头上锁的柜子,拿出来一枚玉韘。
玉韘是娘咽气前刻硬塞到他怀里的,貌似要嘱咐,但最后只说出一个字,藏。上一辈子,这玉韘也没藏好。送给了仿灵子,后续如何,便不得而知。
这一世却绝不会如此了,鹤关月想。
他娘不会武功,只能做些琴棋书画。娘对自己谈得不多,在鹤关月有限的回忆中,她似乎总是在恨,临去世了,人瘦成一把骨头,浑身都苍白得厉害,只有眼睛在恨,渗渗发出光亮。
后来记不清了。那天晚上太乱、太杂,人声鼎沸,前院后院人仰马翻,男男女女三番五次地来,进进出出。
李父来得最勤,却没来一下床前,也没看站在人堆里的鹤关月,他眼睛阴翳得厉害。
若是当年有人见过长大的鹤关月,一眼就能看出这双眼睛像谁。
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鹤关月曾经起过疑心,但不久就抛之脑后,满脑子眼都是现下的生活。
正如那句话,他是个贱人,对自己好的一眼不见,懒得看自己一眼的,死缠烂打要贴上去。
如今又见这枚玉韘,他把它放在光下照了照,只见里面写着一个字:山。
山?
鹤关月之前没有仔细看过,一时不知道这个东西和自家人有什么关系。就先将它按之前那般收到了包袱中。
拿完娘留下的遗物,别的东西只剩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他皱皱眉,只有几件可以看。
别的几乎和李潇云一模一样,看得心里发寒。
果断合上衣柜,拢共只拿走三件,小小的行囊就装好了。
又叫来嬷嬷,“我走后,关照自己。”他想不出措辞,“饭吃热的,衣裳穿暖的。”
叫一个刻薄的人温情,这很难,即使他已看破红尘改邪归正了。
几句干巴巴的话倾尽了所有气力,于是,鹤关月从桌上拿了一叠符纸,轻放进嬷嬷手中,“如果想我了,或者有大事找我……尤其有大事,一定要点符,我会回来的。”
嬷嬷奇怪,“你生病好了,怎么就变怪了?我在这园子里,能有什么大事。”
他去天门关三年后,园子挨遭一抢。
鹤关月摇头,渺茫一句叹息,“没有最好。”
大门邦邦响,赖宝在外面喊开门。
起去了打开,几人抬着一棵树走进来,动作粗鲁,树梢刮蹭掉了几枝,梅花也落了许多。
赖宝抬着脸笑,“鹤少爷,咱这树是李少爷拿来的,种在哪里?”
顺着他的眼光,也在花枝上看了一圈,“呸,你们几个奴才,做事粗手笨脚,怎把这花也折了,枝也断了!知不知道鹤少爷最好这个,你们这群夯货,叫我回去怎么给少爷交差。对不住啊,鹤少爷,这几个粗汉子没碰过精细活,给您把树弄得不好了。”
鹤关月:“无事。梅花性坚,苦寒可活,断枝也可活。”
赖宝眨眨眼,“活与活之间没差别,样貌却有区别,若是变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就不好复原了。您说是吧。而且少爷特意交代,花要种得开阔,需向阳,施精料,又要轻手轻脚,主人家还要有德行才能后续长得好。我们弄坏了这金贵东西,还是得认错。”
照这样,整个园子狭小逼仄,主人无德无才,就没一个适合种花的地方。
他调子拖得长,掩住后面稀稀拉拉几声道歉,门外倒是围了几个看树的人。
鹤关月肯允,抬手让他们进来,“我这只有一块好地方。”
一堆汉子,脚上沾了泥巴水。园内零落几串脚印贴在洁白素净的地上,此时也成黄色汤汤水水一片,泥翻上来,恶心得紧。
树种在书房外,相伴几枝翠竹,雪愈压,竹愈直。被摧残得梅树却耷拉脑袋,半死不活。鹤关月在一旁看着自己园子被糟蹋成腌臜样,却始终一言不发。
赖宝摸不准情况了。难不成这厮没听懂自己说得什么意思?不能吧,要是真蠢到那种地步,少爷睡觉都要笑醒了。
总不能人睡了一觉就改性吧。
但不管改没改性,他都没见到自己想见的,愤怒啊,斥骂啊,动手啊,即使自己将它珍爱的园中冬雪弄成泥巴坑,明里暗里恶心鹤关月,对方也不气不恼。
于是带着人走了。
回去交差,更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让少爷怀疑他是不是办坏了事。
冤枉,赖宝自己都有点怜惜那家值万贯的梅花了。
就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第二天送完人,他过桥时滑了一跤,摔倒冷水里差点冻死,回去就得了病,卧床数日才好。
又一问,那几个抬树的汉子,病的病伤的伤,都不严重,但没一个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