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两人词穷不语时,做爹的终于来了,穿新衣,气派,唇上几根毛都比往常支楞。
后面几个兄弟,也是歪瓜裂枣,一丑丑一窝。若不是穿的衣裳、带的小帽光鲜亮丽,出了门,连打笑脸的小二都不乐意看他们。
这么丑的人,天资也一般,闷葫芦似的不开窍。
奈何有钱,祖上有余德,和山月先生能攀上亲,因此修行路上顺风顺水,竟然靠着吃灵药补品到了化神期。大半辈子除了头婚娶了不爱的人,就没吃过别的亏。
李父捋着胡子,先看见儿子李潇云,心中一喜,谁知鹤关月也在,当下耷拉了眉毛。
这大儿子不讨喜。
他一见到他那张脸,就忍不住想起已故的老婆。那双眼睛如照搬过来长在大儿子脸上,冷冷的,性格也是尖酸刻薄,不依不饶。
李父不得不再次痛恨自己鬼迷心窍,当时被下了蛊似的要和那女人在一起,又生出一个小孽障。
无端一股闷气,习惯性要呵斥。
然而他忽然想起鹤关月也要去天门关了,如果这时再闹僵,免不了路上给儿子使绊子,说出去对家里名声也不好。
他一个做哥哥的,卯着劲想让人知道自己不比弟弟差,这时候夸两句,软和点态度。一个没见过什么风浪的孩子,不得心中感动,上演一场父子情深的戏码,面子上好看,也能稍微帮着弟弟。
如此想着,他走到主位,姿态庄严地坐下,目光威怒。后面几个兄弟依次落座,小厮婢女鱼贯而入,端茶倒水,样样精细。
鹤关月看他拿乔,却不料对方第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宝儿啊,”他和颜悦色起来,“我们李家,那么多年,去天门关的寥寥无几。没想到你进去了,还是仙长认的顶厉害的人物。我就知道,你这修行上的天资没有浪费。同辈中出类拔萃,为父的看在眼里,泪都要流出来了。当年你娘离世,我大哭一场,担忧你一个人在世上可怎么办。然而如今学业有成,功业见长,她若看到,应该也会忍不住高兴吧。”
袖子捂着脸揩泪,“就是你弟弟,唉!潇云,你好好和你哥学学,稳重。家里一天到晚就显得你话多好动,你也十六了,以后出了门,谁还能和爹一样帮着你。”
二叔附和,“一家子不都互相帮衬,这没你,路上不还有关月么,人兄弟俩不得互相帮衬?你做长辈的,少操心人小辈的事了。”
然后特地扭过来对鹤关月笑道:“是吧,关月。”
“……”鹤关月闲闲盯着他们演个戏。
现在来献什么殷勤,光靠一点嘴皮子,就想让他掏心掏肺。好便宜的买卖。
他点点头,也没说别的话。
正如画卷里说,他不善心计,说什么做什么,人太轴。
李父不了解他生活如何,但对这大儿子拧巴的性格颇有把握,当年他就是靠一巴掌一甜枣留住妻子,放不掉人家带来的东西,又后悔没娶自己爱的人。
默认了这人只要一点头,就和画押没什么区别。
呸,鹤关月这两日第一次感到燥。
心里虫子爬的感受更明显了,激得心烦,头昏脑涨。
他强行定下心神,听李父安排走时如何送,要拿什么东西。特意强调了,都要两份,什么灵器法器,都要带最好的。
还要给两个孩子置办点衣裳,这要给三叔办,他家在螣州有个庄子,庄子织布染布,最好青蓝颜色。
李潇云犹爱他们的布,外紧实里光滑,又鲜又亮。
不是丝绸,胜似丝绸。
可是鹤关月不喜欢啊。他穿这丑得要死,活像个贪恋人间烟火的病痨鬼投胎,看着鬼气森森。
“不用为我添衣裳,”他说,“宝蓝鲜亮,不衬我。”
微微点头,“以后也不用。”
说这话时,他身上衣裳还是蓝的,除了花纹不同,镶边不同,其余和李潇云身上的一个样。
彼时好学人,李潇云要的,他也得有。明明蓝衣裳穿在自己身上不好,却还是要。
身上这貌似是某时多打了,家里随手给的,但他以为是特意为他做了个新衣裳,心里欢天喜地。后来知道真相,大发雷霆,气得饭都懒得吃。
今日穿这个,只是因为早起心事太多,来不及在穿着上下功夫。
李父一愣,看他两眼,不由自主板起脸:“不识数。蓝色多好看,怎会不衬人。”
衬不衬,还要看人。
李潇云出来解围,“爹,哥不要就不要吧。他雪做的人,水捏的魂,赶早了起来赏园子。比我这吃喝玩乐的俗人高门,蓝色确实艳,不如浅色好看。”
三叔也疼惜自己几匹布,吝啬到家了,说道:“孩子大了吗,几件衣服,他想穿别的又不是犯天条的大事。不要就不要吧。”
李父火大,“玩物丧志,起来你不练功,也不来看看爹妈,看什么园子。”又说,“老三,你家老大连爹也不叫就斥你的话头,你能不生气?”
三叔还真不生气。他宝贝自己儿子,儿子骑他头上都没事。但大哥家这一笔烂账一时半会扯不清楚,自己只是心疼几块布,没必要惹一身腥。
何况这鹤关月再怎么拧,毕竟是要去天门关的人,日后若有事还要找他帮帮忙,他不想得罪。
于是又开了别的话头,说时间少,要的东西多,倒不如先想想还缺些什么。
李父狠狠瞪了眼鹤关月,又拿乔了,说了一堆东西。
一场小聚,鹤关月拢共说了一句话。
其余时间神游天外,身体坐在屋中暖和,心已飞到了外面又下雪的天地里。
上一世,他可没拿什么东西。
当天大吵一架,日后走了,大家围着一团看李潇云,只有嬷嬷给他带了衣裳笔墨,外做了擀饼。
他嫌丢人,没要。
如今猛然多了法器灵器的许诺,心中冷冷一片,只不过一日之差一念之错,前世今生就有了不小的改动。
鹤关月确信,自己能找到条法子,免于骂名,免于一死。
晌午,李父滔滔不绝结束,过了一把当主子的瘾。大手一挥,送客的送客,回家的回家,今天就说到这里,有事没事就到后日走那天再说。
鹤关月接过赖宝递得伞,头也不回地离去。
外面,雪已大得遮住梅的几抹红。
李潇云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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