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月,鹤关月过得平静,日子像院子里莲池水,毫无波澜。连搅浑水的鱼儿都吃饱了犯懒,不动弹。
送完冬雪,春华又盛。天门关桃李芳菲,满山红艳,十里闻香。
春来了,万物复苏,人也活络起来。但那最该蹦哒的,却是沉沉寂寂。
不知是不是踩了一脚屎的李潇云羞于见面,他再也没有单独骚扰过鹤关月,课上照面了也是点头示意,仿佛泛泛之交。
今日,打远能瞧见他和一群人走得近,看到鹤关月的影子,却视而不见。
倒是常赦,他大大咧咧广交好友,欣赏鹤关月身上的恬静,认识李潇云后就偏爱他的少年意气,两人时常凑在一块哈哈大笑。
现在见到鹤关月,还招招手,又说李潇云:“怎么不和你哥打个招呼?”
李潇云:“得了吧,他或许都不想见我。”说罢,脸上有点落寞。
常赦:“为什么?你们生过龃龉吗。”
亲兄弟俩不一个姓,未必是二人有仇,更多是家庭不和。
李潇云又言又止,末了一句叹息,失望道:“家中杂事,说不清楚……可能我做得不够好吧。”
常赦起了好奇,“若你想说几句,我就听着。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拍拍他的肩膀,又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潇云被巨大无比的手劲拍得牙酸,肩膀一缩,努力维持脸上表情:“嗯,我们并非一母所出,性情也大不相同。我只好玩、不学无术,他自幼时没了母亲帮衬,性格要强,事事都要争先……他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唉。”
藏一半留一半,常赦听懂了。
但也不好评价,也跟着叹了口气,“修仙是命。你们既然都走到这里,能力不相上下,互相把心里话说出,迈过心里那道坎就行了。”
李潇云:“来的那日试了。他叫我滚,只怕不想单独见我,连下午的比试也不会来。”
常赦不赞同:“未必,我先前与他交谈了几句。虽然鹤师弟不多说话,却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但愿如此咯。”李潇云无奈道。
他才没有真心实意要和鹤关月说开。这几日他把常赦摸得门清,这人心思豪爽单纯,还是詹长老的大徒弟,对他有点用。
先在他心中楔一颗钉子,教其以为鹤关月此人好争斗,那份对弟弟的嫉妒不说出来,稍稍藏点反而更好。
至于来不来……他都能得到自己要的效果。
李潇云暗暗笑起来,暖阳打在脸上,笑也是太阳似的暖。
走远了的鹤关月对这点心思一无所知。
他要去万书楼。
虽说自己重活一世很好,但想不通原因。鹤关月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烂,他修为不高,没有好师父和师兄,也没一把自己的本命武器。
枉死城里幽魂千千万,怎么偏偏是自己会重生?
所有接受的赠予都有代价,他不信残忍的老天有善心,教他毫发无损地重新开始。
因此去往万书楼找先时古籍。
天门关成关九千载,典籍书卷浩如烟海,于是建九层楼藏书,只有内门弟子可凭令牌进入翻阅。
在这九层中,专有一室禁书房,贴秘符,寻常修者目不可视,只有拿了山月先生亲手写的折子,才能进去一个时辰。
鹤关月向看门弟子展示自己的令牌。
对方说:“哦,原来是鹤师兄!”
“你认识我?”
她有点开心:“你来那天许多人都见到你了。师兄直接进了内门,真厉害。”
鹤关月想了想,这个女孩面熟,似乎也进了内门,日后拜在乞山,因此说:“下一次内门选人,你也能进。去乞山。”
女孩登了名簿,抬头笑道:“承师兄吉言了。”
“认识我的人很多吗?”
女孩:“反正不少。大家都喜欢看好看的人嘛。”
鹤关月拧眉:“那楼中人多么?”
如果知道他的人多,就要小心点了。
“嗯,除了你,没人来,”女孩翻了名簿,“临近出关游历,来得人少了。”
那就好,鹤关月点头。
进入楼中,他放出些许灵力探寻,寻找“重生”、“画卷”等字眼。但是现在修为低下,饶是用上之前想出来的法子,也仅仅能模糊确定楼层。
因着重生是逆转天命的禁忌,能让弟子查阅的一般典籍不会记录这法子,所以所有字眼都集中在三楼。
古来民俗记事,州志县志,多多少少会提到一些不入流的怪事。
然而翻了一番,所谓“重生”多是还阳上身。如湛州某人,气绝三日,家人哀痛装棺,停灵堂而不发。夜半,忽闻簌簌声,男子坐棺中发笑,说地府阴差抓错人,又遣回他半条小命。
又有螣州女子,葬林间。某樵夫早起砍柴,天色半黑,隐隐青蓝。就见树下有一鬼魅男子,正撅棺,棺木爬出一女子,形容瘦削,森森恶鬼般看来。
好半天,他在一本残卷里找到只言片语。但不是关于重生,而是提到一幅画卷。
同舟二百七十年,蒙山秘境中金光大作,凡见金光者双目失明,数月方得好转。只有一个修士,自金光中见到画卷,从而窥见自己的命运,是曰:“无心人偏知有心事,见此生惨淡不如所愿,遂叹而归,不复出世。”
鹤关月轻点上书页,果然人不可知天命,也不可不知天命。
正沉思时,后面一声响:“在看什么。”
李贫靠在后面看他。仍然那身黑色短打,腰上挂了一把小刀,不知看了多久,没任何声响,鹤关月有些冒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到最里面,“一些逸闻旧事罢了。你走路没声音。”
“不是走来的,”李贫站直,上前一步,伸手在他放书的架子上扒拉,“我飘来的。要找一本书。”